万师慈离开了一小会,诸葛鸿光来了,他穿一身铠甲,腰间挂着剑,抱拳行礼。

    将离起身,拉回了思绪,他道,“何事?”

    诸葛鸿光道,“朝廷来了使臣,令我等开城投降,否则明日就要开战。”

    司马越败走之后,沂县,昌江,以及淮安等地,都对柏阳城虎视眈眈,诸葛家守城,虽是叛了司马越,但也不曾向朝廷表示亲近。

    权衡之后,朝廷下了通牒,逼迫诸葛氏缴械投降,否则四面围战,柏阳城肯定会惨败。

    将离道,“无妨,明日,有我在。”

    诸葛鸿光是个急性子,将离这么一句话,根本打发不了他,又道,“你明天打算怎么做,需要我做什么,准备什么?”

    片刻,将离道,“有我一人,就足够了。”

    他眼中已经有明显的怒意了,诸葛鸿光再没眼色,这时候也不敢再多说了,只得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将离师父了,柏阳城历经千年风雨,若能免受战火摧残,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将离稍一点头,离开了。

    万师慈拿着桃木剑,正在温习将离教他那套刺杀司马越所用的剑法,一遍一遍,若觉得刺出去的动作不够标准,他便反复练习上百次,勤奋的劲儿,和当年的万权一一模一样。

    将离也不想一整天都板着脸,取出清廖剑,又教了他一套剑法。

    与之前那套剑法不同的是,这一套完全是承袭了万权一平时所练的剑法,对于现在的万师慈来说,再恰当不过了。

    连完剑,约莫黄昏时分,万师慈兴冲冲来找将离,发现他仍呆坐着,神色恹恹。

    万师慈在穷人堆里打滚惯了,早就会看他人脸色,想起早上他与岚月似乎吵了一架,两人到现在还没和好,便鼓起勇气,小大人模样地说,“师祖,我听说,男人和女人吵架,都得男人去道歉。”

    将离稀奇了,道,“谁说的?”

    “我娘。”万师慈道,“娘亲经常后悔,她说,要是爹跟她道个歉就好了。”

    将离:“???”

    万师慈皱着眉,眼神里一半是天真,一半是惆怅,正是他这个年纪对感情之事似懂非懂的象征。

    将离:“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万师慈挠头,道,“哪一句?”

    “最后一句,模仿她当时说话的语气。”

    万师慈酝酿片刻,“要是你爹当时,跟我道个歉就好了。”

    将离:“你母亲,提到你爹的次数多吗?”

    万师慈摇头。

    将离若有所思,道,“你娘应该还住在青衣坊。”

    万师慈点头。

    将离:“你带我去找她。”

    万师慈一路上沉着脸,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从小打到都是跟娘一起生活的,他娘是个极度自律的女人,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孤身一人将他拉扯长大。

    每天天没亮就开始干活,种田,织布,洗衣做饭,既当爹又当娘,在万师慈的印象里,他娘似乎从来没有停下休息过。

    雨雪天气,若实在出不了门,她也要翻出家里的旧衣,拿出来缝缝补补,忙碌个不停。

    她也就这个时候会跟万师慈说几句话,但很少提到他的父亲,每每提到,都是带着埋怨和恶意。

    他反复揣摩着母亲那句话,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关于他那未曾谋面的父亲,万师慈有过无数种幻想,他喜欢听大人们讲故事,关于仙封开山掌门和他的七位弟子,关于万权一当年的风光事迹,听到后来弟子们互相残杀,年纪轻轻的他,也会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这些年来,很多人前来打听消息,为的就是抓到杀害万权一的凶手,将他绳之以法。

    可母亲一直守口如瓶。

    她到底隐瞒了多少事情,偷藏了多少秘密?万师慈越想越害怕。

    青衣坊,王大山家里敞开着门,院子里却没有人影。

    将离跨过门槛,径直走进去。

    万师慈在门口忐忑了许久,这些日子离家出走,只留了张纸条这他娘,不知道她会发多大的火气。

    “小万,你过来。”

    万师慈怔了怔,快步跑了过去。

    这里他住了好几个月,闭着眼睛就知道将离在哪里喊他。

    甫一进门,万师慈差点吐了。

    屋子里头尸体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地面上,床头,桌上,到处都有分布,血溅得哪里都是,那情景触目惊心,万师慈又看了一眼,差点晕过去了。

    饶是如此,他还得忍着身体强烈的反感,一块块辨认尸体。

    他认出了王大山的亲人们,散在满堆的杂物里,看得他难受极了。

    “娘亲不在这里。”万师慈说完,飞快地转过身,找了个地方,拼命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