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期声音不大,却透着真心的喜悦与欣赏,耳尖也不知是冻得还是怎样,烧红一片。

    当今世道,能和他这样论诗的女子,真的不多了……

    陛下……确实是位奇人。

    “嗯,天寒地冻,路上注意。”她象征性客气道。

    姜子期脸更红了。

    “是……陛下也要注意龙体。”

    人声远去,自己只身站在御花园中。

    逐渐,风声渐止。

    新雪炉上火,茶香染红梅。

    苏念坐在亭中木椅上,拈起方才婢女热好的茶盏,轻呷一口,神情从容,毫无异色,似乎当真陶醉于红梅之中。

    随即,苏念举盏对闱,语气清冷如昔:

    “红梅白雪,一年难遇。如此美景,阁下,还不现身吗?”

    !

    系统一瞬间警铃大振。

    然而,世间依旧是一片寂静,只留得雪色皑然。

    也不是全然的寂静。

    千尽站在朱红墙上,垂眸凝望下方人容颜卓然,五指白皙纤长,虽举盏对他轻笑,却依旧难掩一身清冷气魄。

    他收回视线,朱红瞳眸上方,纤长的睫毛微颤,暴露几分心绪,依旧不语。

    这是……

    未来得及想个明白,陡然间,千尽神情一凛,拔剑腾地而跃,如影子一般,无声无息,回神时,已瞬身至苏念面前一尺处。

    顷刻,原先朱墙之上,显出一道朱纹灵力,幻化出无数剑影汇聚成锁链的模样,又随即消散。

    望着身后剑影消失无影,千尽稍稍勾起唇角,红眸中有战意闪过,灵栖剑映着红梅,隐隐得兴奋躁动。

    他知道,若他方才再走神一瞬,那他便会被她的剑影击中。

    半仙之体,心魔之身,这等粗劣的修为,却能做到这个地步。

    ——确实厉害!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多想,却见一只皓白手腕从他眼前划过,霎时一怔。

    瞬间想起来他现在站在哪里。

    方才剑影的主人就坐在他面前,单手撑颔,黑白分明的冷清双眸凝视茶盏,皱眉沉思。

    他甚至能将茶盏中氤氲的雾气也看得一清二楚。

    …

    苏念却依旧什么都不曾感应到,稍稍皱眉。

    果真,方才是错觉吗?

    系统根本不敢说话,别说说话了,他连气都不敢喘一口。

    作为属族,他能感应得到,主上离前辈……一尺不到。

    两人离得极近,奈何一个不知道,一个知道了也没啥反应。

    等等不对……

    没有反应是最可怕的吧!

    系统忽然反应过来,悄悄望了一眼主上站在原地,完全没有移开的意思,表情龟裂片刻。

    “走吧。”

    见天地彻底安静,苏念叹息一声,缓缓起身,路过千尽,朝着尚书房走去。

    待人走远。

    亭中才恍然现出一个黑袍的红眸公子立于风雪,无声无息,仿佛他就是这昏沉天色,就是这茫茫雪地,举手投足间,寒气与一切融为一体。

    唯一违和的,寒意之下,一种近乎狂妄的傲慢又让他与一切格格不入。

    他抬手,鬼使神差地,屈指拈起炉边那只未用尽的茶盏,温热置于掌心中,半晌不语出神。

    作者有话要说: 千尽:本君不会吟诗可真是抱歉了啊。

    第43章 富强社会建设日记(20)

    天转暖,寒梅仍在,杏茶初降。

    远处青岚渐起翠苗,行人驻足而观,便已知春天来了。

    圣上有令,大梁原本四年一至的科举,今年照常举行。第一场乡试秋闱,便定于立秋后三日。

    而新颁下的《大衡科考例》中,大梁原先女子不可考的律例,无声无息被抹掉了。

    震惊者有之、不屑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摩拳擦掌兴高采烈者…亦有之。

    以万城山庄为尤甚。

    苏念在龙椅上稳稳坐着,自然没有去找万城山庄的麻烦,这几年锦年锦月两式神经常会从衡国各地,领回来些许资质天赋心性均是不错的孤儿上山。

    隐居能士虽不愿入朝为官,可多欲求仙问道,日前她抽了空,借涯平公子的身份,寻访衡国各地,找了数来个还算入眼的奇人术士于山庄中教导孩童。

    她还在山庄中建了专门的万书阁,真论起腹中笔墨,万衡山庄里的那些孩子,真未必比外面书生差。

    萧阳便是得于这些夫子得教,只可惜还没有几年,就被她赶下山来帮忙。

    听涯平公子仙使大人,锦年锦月说起京城开科举一事,庄中便有少年有所想法。只是如萧阳一般,舍不得庄中世外桃源的恬静安详生活,有所却步。

    式神锦月站在人群面前,气息缥缈入常,与所有人传音道:“君上说过,万城山庄的大门会为大家一直开着,若是想回来了,辞官之后,再上山庄便能回来。现在,可还有人欲下山吗?”

    “我愿!”

    一个少年站出来,拱手拜过仙使,又朝苏念所在的正堂叩首:“锦月大人其实不必说这样多。涯平公子救我等于乱世之中,已是感激不尽。如今天下,人才蔽缺,公子既然需要我们,自当起身报销国家。若安逸庄中混吃等死,岂非对不起我万衡山庄数年教导!”

    跟着他的,还有几个十七八岁左右的少年,都是与萧阳一起入庄的孩子,其中甚至还有一名女孩。

    锦年替苏念温了茶,她望着这些少年,轻轻叹息。

    无心插柳柳成荫。

    不知不觉中,这座原先为了积攒功德修缮的山庄,居然也有了一门派别的雏形。

    然而,她并不知道,日后的万衡山庄,不仅成了一门派别,还成了天底下最为出名,又最为神秘的派别。

    苏念揉了揉眉心,眼神却有所放软,她活了几百年,这几位少年眼神清冽,确实是在将她当成恩人仙人供着。她却不怎么管过这些孩子,连事务都撂给烬和式神,着实有愧。

    待日后闲暇,她会再来亲自教导这些孩子一阵。

    “说起来,烬不在山庄,在何处?”

    忽听此名,听得系统心中猛地一颤。

    “君上,日起时,他便下山与云将军学剑了。”

    “是么?”苏念轻呷清茶,望着茶盏竖梗,轻声道,眼中别有一番思索。

    “临行前,他交于锦年一物,说为前日君上安置的功课。”

    “嗯?”

    式神从怀中掏出一副卷轴,恭敬递给苏念,在她授意下缓缓展开。

    笔锋运力遒劲,比原先和她完全一致的字迹相比,连笔凌厉,端得是铮铮风骨,不屈不挠。

    与这份凛厉截然不同的是。

    这是一份琴谱。

    谱得还是修道心性,是为《颐真》。只是写到最后,不知何故,划去一笔,于是在卷轴右下角,多了几点血一样的红梅。

    ……

    红梅?

    苏念合上琴谱,皱眉沉思片刻,稍眯双眸。

    .

    暑去秋来,七月流火,便是秋闱。

    修仙者对岁月流速本就意识不到,春秋皆是弹指一挥间,更别提短短数月。

    虽说儒学大家看不惯女人为帝,奈何仕途的压力过大,就算他们不愿意教,要入考的学生,还是没怎么减少。

    更别提这次试题从乡试开始,就是那位传说中和仙门沾边的女帝亲自出卷,不为仕途,想混一口仙气的人,也不再少数。

    于是在这群人极其难看的脸色中,乡试,照常举行。

    苏念坐于朝堂上,神识分布于考场之中,感受到这群考生们胃疼似的表情,摸着下巴,缓缓露出一个意味深远的笑。

    “可惜了,元年登基时根基不稳,不然,理应开一次恩科。”

    系统:……

    他想起那张卷子,忽然感觉到有点胃痛。

    茫茫考生中,他们都不知道,那座传说中的仙山里,已经有人下山,还坐在他们的隔间。

    原先第一个站出来说要下山入世的元青按照仙使锦年所说,照例入了乡试。

    第一场法令,照理说应是他们这群活在山上的人,最头疼的一门,奈何俗世下了一条律例,万书阁便会更进一本,他先来无事时,也会翻阅,做得还算流畅。

    想必其他人愿意下山,也在万书阁背好了才来的。

    元青拿起笔,一路最后,他默念出声。

    [论大衡科考新例,利焉?弊焉?]

    元青忽然想起了下山这一路听到的关于女可入科考的纷纷议论。

    这……还真是,紧跟时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