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堇歆提声对文莺道:“讲。”

    文莺道:“齐相带着如玉公子来了。”

    “知道了。”魏堇歆轻轻瞥了宋云修一眼,搁下了手中的奏折,这齐相虽是先帝手底下的老臣,但在魏堇歆夺位之争中出力不少,股肱之臣,应以礼相待。

    文莺在殿外等候,魏堇歆起身准备易地接见,再未分给宋云修一点眼神。

    宋云修犹豫一瞬,也即刻起身相随。

    承光殿主殿乃理政清静之地,接见大臣便是在侧殿,魏堇歆到时,宫人已给来人上了热茶。

    “老臣拜见陛下。”齐晖敏立刻伏低跪拜,魏堇歆几步越过她,道:“不必多礼。”

    “多谢陛下。”齐晖敏出声,带着齐如玉起来。

    魏堇歆的目光终于落在齐如玉身上。

    他今日穿着一件雪色点梅衫,外罩一件朱红金丝外氅,红白相衬漂亮又华贵,笑着朝她看,眸光亮莹莹的。

    哦,他是长这个样子,魏堇歆终于记起,宋云修是有个与他性子大相径庭的好友,时常来找他玩的。她那时从不曾注意过齐如玉,如今看着,始觉他生得一张漂亮又艳媚的脸,明晃晃地在人眼前,好似一抹艳丽的春光。

    “坐罢。”魏堇歆已施然入座,宋云修跟在她身后,低声与齐晖敏问候一番。

    宋云修与齐如玉幼年时常一起玩耍,对彼此的家人并不陌生。

    只是问罢,他茫然看着齐晖敏坐下的位置不前不后,一时不知自己该坐在哪里,魏堇歆没好气地给他指了一处,他才乖乖过去,安静入座。

    齐如玉偷偷看着宋云修,勾了勾嘴角。

    齐晖敏嘿嘿地赔了声笑,没话找话一般道:“多年了,陛下似乎还好饮这口西山白露,此茶”

    “齐相不妨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魏堇歆看她一眼,目光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似是在说齐晖敏这把年纪,实在不必。

    齐晖敏老脸一哂,道:“陛下,是小儿性子骄纵,缠着老臣要进宫来看陛下一眼,老臣这才”

    皇室礼聘迟早要进齐家的门,双方都心知肚明,不妨直接挑开了话说。

    宋云修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安静听着。

    “原来如此。”文莺的动作虽快,但请人入宫一叙之前,还是会问过她的意思,今日便果真是齐晖敏想带着自家儿子来给她看看。

    魏堇歆的目光越过宋云修,落在悄悄藏在齐晖敏身后的齐如玉身上。

    照说她是天子,横竖都要留一凤脉的,谁让她夺位的时候,将魏家人都杀了个干干净净呢,齐晖敏是忠臣,世家大族,教出来的儿子必然不会差到哪里去,齐如玉是最合适的人选。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魏堇歆虽不知能否全信那本书,但也不会无端为自己埋下一个这样的隐患。

    可人还是要见的,不光要见,还要单独一叙。

    她道:“御花园新修了一处梅林,齐公子若有雅兴,不妨与朕同去。”

    对方禀明来意,魏堇歆自也不虚假推托,婚姻小事,她从不放在心上,便直言相邀。

    齐晖敏面上露出一抹喜悦,轻声催促着齐如玉快快起身前去。

    旭日正盛,偏殿的大半光景都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齐如玉穿着灿然的点梅华衣,笑意粲然。宋云修坐在里面,阴暗之处,那道阳光刚好隔在他脚边半寸的地方,一分也没有光顾到他。

    他漆黑的眸子渗着几分水润,默声眨着眼,藏在袖袍中的手却紧紧握住。

    魏堇歆这便从凤椅上起身,先行一步带路,并告知文莺她是与齐如玉单独走走,不必跟着。

    齐如玉眼见魏堇歆走远了几步,连忙跑到宋云修身边耳语道:“云修哥!你放心!我今日来就是为了搅黄我进宫的事!一会儿我定会好好表现,断了让陛下纳我的心思!”

    齐如玉快人快语,宋云修尚来不及说上一句什么,齐如玉就转身跑了。

    他跟在魏堇歆后面快步走上,满心都是得意。这个法子,他在家想了好几天呢!只要让陛下厌恶他,觉得他不行,他就不必进宫来服侍云修哥的女人了!

    偏殿内静了一会儿,齐晖敏老神在在地喝茶,宋云修起身又坐下,如是反复了三四回,终于忍不住了,向齐晖敏请辞道:“伯母慢坐,晚辈四处走走。”

    齐晖敏满心只想着今后儿子的好日子,心情十分舒畅,笑着对宋云修道:“好啊,小太傅大人慢走。”

    御花园是修了片梅林,石子铺路,花香阵阵,只是并非红梅,而是极难培植的绿梅,此刻大多绿梅都已绽开,不少含苞待放,枝叶青青,花瓣圆幼可爱,不失为一片盛景。

    齐如玉心有旁骛,倒不如魏堇歆只管安心赏梅,错过了园中大半的好景。

    “陛下!”齐如玉暗想,陛下一定喜欢娴静美好的男子吧!那他就聒噪些,让她烦!

    于是他故作大声地道:“这路上铺的是什么石头呀?好像有点硌脚,走着怪不舒服的,唉,要是能再平整些,和我家桥上那些一样,该多好啊!”

    “太医说,这条石子路可案抚穴位,经常走一走人能好些精神。”魏堇歆见齐如玉踩着石子跳来跳去,解释了一番。

    “哦!”齐如玉抿了下唇,又扯起另外一件事来,“陛下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堂兄啊,他”

    他叽叽喳喳,把某位齐姓堂兄从出生到嫁人能说的事都说了一遍,编排得天花乱坠、千奇百怪,嘴都说干了,可陛下却只是带着一点淡薄的笑意,安静听着他讲,丝毫没有不耐的样子。

    齐如玉嘟了下嘴,顿住了。

    “生了五个孩子,然后呢?”魏堇歆伸出修长雪白的手指,拭去一朵花瓣上的泥点,轻声问。

    齐如玉正想再说,可他忽然觉得这样轻轻擦着花瓣的陛下好生温柔,她一点也没觉得他烦,甚至还有仔细听他讲

    她好温柔啊。

    齐如玉喉间哽了一下,想此计不成,那就换一计!陛下一定喜欢温顺解意的男子吧!那他就飞扬跋扈一些,让陛下讨厌他!

    “算了!不说他了!他哪儿有我好啊,陛下要多知道我的事情才是!陛下我跟你说,我从小就喜欢各种各样的首饰”

    喋喋不休的声音一直响在梅林中,在一处花影重重间,一人着玉色圆领长衣,静静地站在林中,幽幽双目紧紧盯着离得很近的那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