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毅别开头,冲徐氏摆手,然后用袖子替妹妹把脑袋遮住。方巧菡微微一笑,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他。

    她一路上都在思索。出门前方夫人对着徐氏欲言又止,徐氏会意地点头,她都看见了,也知道母亲的意思。

    ——在小姐面前,不可提秦正轩的事。

    方巧菡并没有把秦正轩那番话放在心上。重活一世,她变得更务实,她才区区八岁,门第嫁娶之类实在不是现在要担心的东西。

    方家所有财产就只剩下方夫人箱子里那几两碎银。眼下最要紧的,一是赶紧谋到份营生,好维持一家四口的生活;二是找个学堂把方书毅送去,让他接着读书,继承读书人衣钵。

    方夫人、徐氏都有一手好针线,方巧菡想来想去,觉得也只有靠这个换些银钱最稳妥。那么,这趟跑城里,除了去医馆,还得找找绣坊或杂货铺之类,看看有没有门路。

    方书毅本来在县城一家不错的私塾读着书,方秀才遇难后不得不中止了学业。方巧菡还是廖绮璇的时候算得上饱读诗书,但以现在八岁女孩的身份,怎可能辅导哥哥,何况考童生那些功课也只有正规的先生才能教个齐全。

    读书的费用是很高的,以他们现在的境况,该去哪里进学呢?

    “妹妹别怕。”方书毅忽然一拍胸脯,“有哥哥在,谁也别想把你抢走!”

    “……”

    方巧菡对着方书毅单薄的小身子哭笑不得。这家伙,跟自己这具身体一边儿大,能护着什么了,那是十足十的有心无力呀。

    这孩子气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好像秦正轩是土匪,要抢她去做压寨夫人似的。

    “咳咳,少爷,”徐氏慌忙使眼色,“前头就是城门了,咱们去哪个医馆?”

    “颐春医馆,”方巧菡答道,“以前都是那儿的章大夫给母亲瞧脉。”

    “噢,不晓得章大夫在不在。”

    话头就这样被岔开了,方巧菡握了握方书毅的手,示意她明白。

    徐氏的乌鸦嘴不幸言中,进了医馆,果然没找到章大夫,据说是出诊了。

    “他昨儿个去了嘉勇侯府,给国舅爷的爱妾瞧病去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药童正将收来的白芷朝筐里倒,“京城离咱这里也不远,昨儿瞧完,今儿早上出发,再过会子说不定就回来了。就是恐怕夜里吃多了酒,酒意没散透不好给你们瞧病。别看韩爷家门第高,最是亲和客气的,大夫留宿也会好酒好菜管待……”

    药童还在絮絮叨叨,方巧菡已听愣了。

    嘉勇侯府?韩爷?

    嘉勇侯,那不是韩澈的父亲吗!

    方书毅好奇地问:“国舅爷是谁?”

    “小公子你不知道吗,国舅爷就是嘉勇侯府的小侯爷韩澈韩大将军。去年他大败北冽,杀得北冽鞑子哭爹喊娘,立下天大的战功,皇上便纳了韩将军的妹妹为贵妃,韩将军自然就成了国舅爷啦!嘿嘿。”

    方书毅又兴致勃勃地和小药童攀谈,方巧菡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她深吸了口气低下头,盯着自己颤抖的手。

    她还没来得及关注现在的年月,原来……已经是那场悲壮战事的次年了。

    方巧菡猛地瞪大了眼睛。这么说,廖家人都还健在!那是她心心念念的父母……

    “大夫在不在?”一群杀气腾腾、血迹斑斑的少年抬着个浑身是血的人闯了进来,“救命啊,救救我们大哥!”

    大哥?方书毅认出了其中的胖二狗,下意识地向他们抬着的门板上看去。

    这头部、胸部、四肢都汩汩冒血的人,是刚才救他们的秦正轩?

    第四章

    少年们火急火燎一通嚷,已有一老一少两个大夫跑了出来,见状急忙在门板前蹲下检查病人。

    “笨蛋!怎么捆这样紧,不知道肉都会烂掉吗!”大夫们边骂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碎布条解开,一具伤痕累累的人体展现在大家面前。

    徐氏、方巧菡、方书毅都吃惊地看着浑身沐血的秦正轩。

    从头到脚起码有七八道长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血流如注,像一张张可怕的血红大嘴,腿上有一道伤口则深可见骨。流淌在门板上的鲜血将他的头发衣服都凝在了门板上,额角鼓起一个大得出奇的包,两只眼睛也肿得像小笼包,整个人气若游丝,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

    方巧菡觉得心悸。难以相信这就是两个时辰之前那个英勇地救了她们兄妹俩,又狂妄地宣布“小姐以后就是爷的人”的健壮少年。

    那时他带着一群荷锄少年气势汹汹地离开,一定是跟谁打群架去了。他不是领袖吗,怎么其他人看起来都只是挂了点彩,他自己倒伤成这个样子。

    “怎么伤成这样!”大夫怒道,“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好勇斗狠!”

    “大夫大夫,”胖二狗带着哭腔问,“我大哥还有救吗?”

    “骨头倒没事,也没有内伤。就是失血不少,还得把伤口缝上。今晚准得发热,要能熬过这一宿,明儿不发热了,就算挺过来了。”

    众少年怔怔地听着,先是松了口气,待到大夫说最后一句话时,又都提心吊胆起来。还是有凶险!

    “大夫,”不知谁带的头,十几个人齐刷刷跪了下来,“求求大夫了,一定把他救活!大哥是为了保护兄弟们受的伤,大哥要有事,我们也不活了!”

    “好了好了。”

    老大夫的双腿被二狗死死抱住,沾得都是眼泪鼻涕,他无奈地推着二狗道,“医者父母心,既送来了医馆,能不给你们卖力抢救吗。只是有一件,谁都要吃饭,这诊金可是少不了的。你们带银子了吗?”

    少年们面面相觑,大狗急忙站出来道:“我们派个兄弟回去取,大夫先给大哥料理伤口行不行?二狗、白子,快去。”

    二狗和白子应了一声,撒腿就朝外跑。他们好不容易打赢了西村那群抢夺庄稼的无赖汉,秦哥也成了这个样子,大家着急忙慌地找车朝城里拉,哪有人想到钱的事儿。

    那些人太恶毒了,说什么擒贼先擒王,个个都把棍棒镰刀往秦哥身上招呼。秦哥竟也不避着,一边沉着地对打,一边使眼色让他们装作落荒而逃,自己单枪匹马地将那些乌合之众引到陷阱跟前,终于诓得对方的头头掉了下去。这下对方的贼王落马了,众人一拥而上扭转颓势,可还没来得及欢呼,秦哥就倒了下去。

    呜……还是他们没脑子。一文钱难死英雄汉,秦哥千万别有事呀。

    看见两个少年出去了,老大夫叹了口气,年轻的大夫却摇着头道:“这可不妥,谁知道他们几时回来?早先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巴巴儿把人抬过来,我们累死累活弄好了,家人两手一摊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大夫你看着办吧。白白地讹了多少药材器具,还白搭功夫儿,架不住这心里窝火。不成不成,怎么也得预付些诊金,我们医馆又不是养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