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雅蘅把方巧菡扶了起来。她觉得有点心虚。她并没有她希望的那样宽厚;她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心中有所爱、亦有所期盼的,自私的女人。

    提前打发了方巧菡,因为……

    她实在不想让韩澈看见一个能叫他想起廖绮璇的人。属于他从前的感情,就永远地成为过去吧。

    ……

    秦正轩遇见了一件为难的事。

    早前,接到被佟雅蘅送来的方巧菡,他便火速将人送回家,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继续之前的生意。这家酒楼欠他不少银子,现在一时周转不过来,近期他主要忙的都是说服老板以债作股。也曾交代过方巧菡,倘若提前出来,可到这里找他,不想还真碰到了这样的情况。

    佟雅蘅戴着幕离对他连声道歉。谁知,在他把巧菡送回家后,刚回到酒楼,韩澈便也出现了。目的相同,也是道歉。

    韩澈把上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秦正轩,说得比佟雅蘅还要详细。

    “……师弟,是大哥不好,害得巧菡受委屈。”韩澈态度极其诚恳,“父亲得知后大怒,已罚她去祠堂思过。是该好好教训她,让她认真反省。不然,再这样下去,我看她要嫁不出去了。”

    “知道了。回去我告诉巧菡。”

    秦正轩见到方巧菡的时候,她已开始发烧,小脸都是烫的。已快到十月了,一天凉过一天,从头到脚都浇透冷水,小孩子当然吃不消。他又心疼又懊丧,恨自己不能保护她,对韩苓也是气怒的。韩澈这样说,确实让他心里好受了些。

    韩澈的双眼微微发红,他聪明地没有问。说到底,还不是昨天那事。想来,韩澈对于昨天韩苓当众羞辱廖峥宪,还是愧悔难当的。

    孩子的行为体现着大人的想法。韩家长辈的态度,可见一斑。

    韩澈留下一堆补品,非要让他带给方巧菡。秦正轩也就不客气地收了。

    一直把韩澈送到楼下,候他上马离开,这才转身。谁知就在这时,眼前冒出个彪形大汉。

    于鹰。

    于鹰是秦正轩十二岁上结交的好大哥,多亏于鹰助力,他成功地报了家仇。那时,于鹰不过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后来,于鹰在秦正轩的劝说下金盆洗手,开了猎鹰镖局,利用此前积攒起来的江湖人脉,居然也做得顺风顺水,更是把年少多智的秦正轩奉为军师。

    看到于鹰的表情,秦正轩就知道,这位哥哥又遇到难题了。他把对方带进了酒楼的包厢。

    这一次,于鹰接了一趟极其棘手的镖。

    “红货是一个活人?”

    “就是当前被朝廷多方捉拿的那帮强盗,他们的老大。”于鹰叼着玉石烟嘴,低声道,“这是我让兄弟们打听之后查到的。主顾嘴紧得很。”

    秦正轩马上摇头:“大哥,这买卖接不得。你要问我的意见,只是这一句。”

    那天韩澈借他的马车安置的重伤犯人,还只是这伙强盗中的小喽啰。这些天也就韩澈抓了两个,其余人要么下落不明,要么就是死了。但随后,皇后的家族再次遭劫。皇帝震怒之下,设了万两黄金的重赏,全国通缉强盗头子。原来他就在京城,想要靠这种办法逃出去。

    于鹰吧嗒吧嗒抽旱烟,秦正轩见他犹豫,又道:“大哥,这个人很危险。不光是朝廷那里,我看有点能耐的帮派都盯着他,那是一万两金子啊。你算算,倘若接了这单生意,一路上得多少人追杀!”

    “我也知道,不光那帮吃皇粮的鹰犬,必少不了剪镖的。可是那位主顾他提到一个人,早年没下山时,我欠那人一个大恩。现在他把这笔账拎了出来,意思要我还。唉,不好拒绝哪。”

    “那你答应了吗?”

    “这不是来跟你商量么。”

    秦正轩转动着茶杯,里面的茶水已冷。

    吃走镖这碗饭,其实少不了和江湖各路势力打交道,游走在黑白交会的边缘。那些江湖规则,就不能不遵守。比如,恩义重于山。若被扣上不顾念恩情的帽子,对已闯出名声的猎鹰镖局来说是致命的。

    秦正轩换了只茶杯,捏一撮茶叶进去,重新倒入开水,默不作声地看着碧翠叶片在其中缓慢舒展。

    他有一身功夫,绝不惮正面迎敌,但他还是喜欢多动脑筋,喜欢智取。于鹰也正是看中他这一点。那么,这种两难境地,还能想出转圜之计吗?

    “轩子,”于鹰放下烟斗,“你不是攀上了那位都统?出城的时候查得紧,你亮出他的牌子,咱就能顺利出城。出了京城,我们兵分几路,再详细规划条稳妥路线,总能混过去的。”

    秦正轩双眉陡然拧紧。这绝不可能。不出两刻钟,韩澈就会得知此事,到时候找他询问,难道要他撒谎?

    “于哥,千万别做给自己沾染污点的事。稍有不慎就是倾巢覆灭。”

    说白了,就是与朝廷对着干,是重罪。

    于鹰重重地叹了一声,“可那位主顾,我该怎么拒绝?”

    秦正轩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再次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我会想出办法的。你最晚何时答复那人?”

    “明日午时。”

    “那我明天一早去你那儿。”

    “好。”

    于鹰离开后,秦正轩沉思片刻,心里有了眉目。他立即布置人手,不多久便得了回信,心里更是笃定。做完该做的,又怕有什么遗漏,下了楼,随意沿街而行,边走边细想,待到豁然开朗地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来到个巷子口。

    “竹枝巷。”

    他盯着巷口木牌镌着的三个斑驳的字,又看看幽静巷子里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石板路。这是哪儿?从未来过。

    距离刚才茶肆云集的闹市该不远,耳边还能听见喧闹声。这样的地方,住着的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吱呀”一声,不远处的一户人家,门扇开启,出来个白发灰袍的老先生,见到他,认了出来,神情淡淡的。

    “廖大人。”秦正轩连忙作揖。原来这里是廖宅。

    “怎么又是你。”廖峥宪的声音堪比秋风还凉,“也罢,既然今儿再次遇见你,不如进来,我有话要问。”

    秦正轩微怔,再次?

    “廖大人今日在哪里见过我?”

    廖峥宪不回答,直接把秦正轩领进院子,关好院门,在院里的石桌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