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下来,目光不离韩澈双眼:“大哥,你是不是想说,这都是僚属之类瞒着你干的。可是,这样快就想好一石二鸟之计,并通知到京营统领快速部署,你敢说,没有你的默许,这火漆令箭能递出去?”

    韩澈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地答:“我当真没有这个想法师弟,你不要忘了,我只是副都统。九门提督衙门,不是我做主。”

    这个计策是心腹王吉等人提的。当时他觉得有些卑鄙,想要舍弃。但大家苦劝,贼寇横行多日,百姓苦不堪言,皇上也心急如焚。眼下正是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时候,冒这个险,值得。

    “秦二爷少年英雄,又有您的响箭,京营兄弟们也会奋力剿匪,他不会有事的。”

    他还在犹豫,王吉却已派人去禀明了正都统大人。顶头上司欣然赞同,他还能说什么?令箭一出,就是机密情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呵。”秦正轩再次冷笑,“小侯爷,你很会替自己辩解。既然这样,我也无话可说。”

    信誓旦旦地说,一丝丝这样的念头也没有刚才又说自己犹豫。恐怕,韩澈也觉得这法子有效吧。

    “师弟,”韩澈的声音带着凉意,“君令为尊,我身不由己。况且,贼寇尽除,百姓安居乐业,谁不拍手称快?这,难道不也是你希望的吗?我没记错的话,你在京城也有生意。”

    “你混账!”秦正轩一拳打在韩澈肩头,“那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就这样将我蒙在鼓里,白白利用我吗?如果我死在追杀途中怎么办?而现在,还把巧菡她们害得……”

    韩澈受了这拳,没有躲避。他胸脯起伏,呼吸急促,显然也强忍着怒火。

    “我知道,你忠君拘礼,有许许多多的规矩都要遵守,”秦正轩后退一步,指着韩澈的脸,“但是,难道你只会墨守成规?一点点变通都不懂吗?还是说,在你的心里,其实最先考虑的,还是功劳二字?”

    “师弟,”韩澈轻声道,“你错了。我生自武将之家,服从上司命令,乃至皇命,这是武人天职。便是要我粉身碎骨,我都会遵命的。”

    “秦、秦公子!”一个药童跑了过来,“叫我好找,原来在这里。方、方夫人她”

    两人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秦正轩一把揪住药童,颤声问:“她怎么了?”

    “受了很重的内伤,吐血不止她死了!”

    竹枝巷。

    朔风凛冽,滴水成冰,天空飘起了雪花,很快青石板路便覆了薄薄一层白绒。狭窄而冷清的巷子里,一老一少慢慢走着,留下两串长长的脚印,然而很快也被白雪盖住。

    “秦公子,请回吧。”廖峥宪咳嗽了几声,“不要担心巧菡兄妹,老夫会视同己出。书毅的学业,也有老夫盯着。”

    方夫人去世,秦正轩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他。巧菡,现在变成孤儿了。好在还有他,毫不犹豫地收养了兄妹俩。

    秦正轩低低应了一声,“多谢廖大人。您要多保重。”

    “哼。老夫但凡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叫孩子们受委屈。秦公子,你也多保重。”

    “是。”

    “家人都安置好了?”

    秦正轩缓缓地点头,“是的。”

    “那就好。这一去”廖峥宪顿了片刻,叹道,“总之,你记住老夫的话罢。”

    想要保护家人,乃至爱人,唯有自己变得强大,仅仅富有是万万不够的。少年沉默不语,但他知道对方听进去了。

    秦正轩,这是个好孩子。可惜,他不得不远离马家村,远离已生活了数年、打出一片天地的北方。

    他不得不远走高飞,因为他惹怒了那些强盗。虽然目前朝廷将之“一网打尽”,但谁又能保证,还有数不清的,隐匿在阴暗角落里的所谓派系,与这些人牵连甚密?

    只有暂避风头。相信以这少年的才智,会东山再起的。

    但,秦正轩和巧菡,是两路人!他不希望女儿和这样的男子往来。幸好,巧菡还小,而秦方两家又尚未续亲。

    秦正轩目光复杂地看了看廖峥宪,又朝来时路望了一眼。依旧是冷清巷道,没有小姑娘的身影。

    “她身子还没大好,也不知道你来。”廖峥宪了然地说,“只知道你带着家人走了。我想,巧菡会记住你的。”

    秦正轩站住,忽地跪下,在雪地里给廖峥宪磕头。

    “多谢您照顾巧菡!廖大人,请务必让她安逸,快乐!”

    “老夫绝不食言。”

    秦正轩驾着豹子独自离去。北风更紧,那黑色斗篷的矫健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密密匝匝的鹅毛雪片之中。

    恒景三十一年五月,京城。

    糕点老字号喜味斋依然生意兴隆,已扩大为一栋两层小楼。此刻,二楼一扇临街的窗前坐着两位清秀少年,慢条斯理地用点心,不时看向窗外的街道。

    “哥哥,”方巧菡消灭了一盘面果子,见方书毅眼前点心几乎没动,便催促道,“你怎么不用呢,这点心现做的才好吃。”

    离开马家村也快四年了。她马上就要十四岁了,去年底,刚脱去白色的丧服,而出来外面,她从来都做男子打扮。

    终于走出了再次失母的悲痛。和曾经的亲人生活在一起,日子过得平静而从容,心底的伤痕渐渐地愈合;方书毅也是如此。

    “我又不爱吃甜食,不过陪你解闷罢了。”方书毅把目光转了回来,兴冲冲地说,“妹妹,快端午了,你看外头好多卖菖蒲木瓜的,前几天姑姑和徐嬷嬷已买了紫苏,我们再弄些这个回家,配上点药草,一块儿做香药饼子吧。”

    “啧,快考试了你惦记这个,叫大哥知道,又该说你玩物丧志了!”

    “嘁,是你拉我出来的,说什么要张驰有道。现在我说起读书以外的东西,你又说我不务正业了。”

    “哈哈。”

    方巧菡抿嘴笑了。眼前的人,明明比她小,她偏得喊哥哥。而廖晏鸿,其实是她的弟弟,今年二十岁了,她虚岁十四,只能跟着方书毅一起叫大哥。

    全家只有廖峥宪知道她的前世,其余的人,顶多当她是位和死去的小姐有些相似的,被廖老爷收养,又万分宝贝的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