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吗?”他脸色平静,一步步地向她走来,“让你久等了……绮璇。”

    最后两个字,声音轻得像风。

    他已查明死者身份及际遇。这是不是能解释今天刚见到她时她微红的,像刚刚哭过的双眼?

    他对柳叶是有印象的。绮璇最喜爱的两个丫头,服侍得最周到,感情也极深,柳絮死的时候他也在,绮璇哭成了泪人。

    方巧菡和曾是柳叶的卖唱女子毫无瓜葛,那她哭什么?!她看到他就把目光别转开去了,但他就是觉得,乍认出他的那一刻,她的眼神里除了冰冷,好似还有一闪而逝的恨意。

    恨吧,绮璇,如果真的是你,多恨些才好……原来,你一直都近在咫尺么?

    方巧菡身子朝后缩了缩,露出惶惑无措的神色。

    刚才韩澈找借口把她和秦正轩分开,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已经静静地想了很多。

    最关键的一点,她料到韩澈迟早会发现柳叶的身份,会作此猜疑。他,一定会来试探她!

    “韩大人,你要做什么?”

    方巧菡让自己显得更惊慌,因为韩澈已走到了她面前,双手撑住座椅扶手,居高临下地逼视她。

    那声“绮璇”,她假装没听见。

    然而他又唤了一声。

    “绮璇,”韩澈慢慢地说,“你也认出柳叶了吧……我真没想到,她服侍你一场,竟然死得这样惨。是我不好,母亲将她卖掉的时候,我不在场。倘若我知道了,便是背上忤逆的罪名,也定会阻止母亲的。”

    他弯下腰,双眼一眨也不眨,牢牢地盯着方巧菡。

    他在等。等着她伤感、哭泣、暴怒,等着她像廖晏鸿曾经那般字字如刀地反驳、指责、质问:收起你那副嘴脸!如果不是你杀了我,柳叶会有这样的下场?明明是你不妥善处理我家的下人,何必无耻地推到母亲头上?

    哪怕她打他一耳光呢,他都能确定了!

    “韩大人,你、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方巧菡身子靠在圈椅背上,无路可退,被动地看着他,“求求你!毕竟男女有别。”

    说完,她就垂下眼帘。已经和他近到不能再近了,她甚至能感到他急促的呼吸热热地喷上自己脸庞。

    内心却是平静的。韩澈这样说,不过说明他无法确定。何必呢,他对她到底有怎样的执念?

    女孩弯弯的细眉微蹙,两道浓密眼睫遮住双眸,鼻尖冒出细小汗珠,脸颊微红,局促不安地咬着下唇,怎么看都是因为异性乍然靠近而生出的难堪。

    韩澈直起了腰。他怎么甘心。

    “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方巧菡抬起头,看了韩澈一眼,又为难地看着他的脚,重新把目光移回他脸上,始终没有说话。

    意思还是嫌他太近?韩澈后退了三步,这个过程中,心已灰败几分。

    如果……是他胡乱猜测,该有多丢人。她一定把他当成个疯子。

    “韩大人,”方巧菡轻咳一声,“大人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我又不是聋子。”

    “……”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那样说。但是,正好今天有机会和韩大人单独相处,巧菡……也有话对韩大人说。”

    “你说吧。”

    方巧菡站了起来,朝韩澈走近一步。

    女孩的双眼瞬间就燃起仇恨的火焰,韩澈的心又雀跃起来。

    果然还是她?绮璇要找他兴师问罪了?

    “韩大人,今日巧菡只是碰巧撞见有人跳楼,大人却将我一个小女子独自羁留这么久。大人名为办案,理直气壮,巧菡也不好说什么,免得背上阻挠公门事务的罪名。只是有件事,牵扯到一条人命在里头,虽已隔了许多年,我却印象深刻,可说是难以释怀。”

    话说到这里就停顿了。韩澈觉得嗓子发干,强咽下口水,低低回答:“接着说。”

    “是。”方巧菡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愤怒的双眼已泛起泪光,哽咽道,“韩大人,你的好妹妹害我失去了母亲,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揭示秦哥现在身份!

    第四十五章

    “你、你的母亲”

    韩澈的眼中升起痛楚来。他当然没有忘记方夫人的死, 这次过失折磨了他许久。但他做梦也没想到, 小姑娘会责问到韩苓头上去。

    “巧菡,”韩澈伸手去扶方巧菡的肩膀,“那晚我带人与京营共同围剿猖獗多时的强盗,不知道令堂会过来。你信我, 令堂早逝, 我愧疚至今, 但这与舍妹何干”

    方巧菡猛地朝后退了一大步,韩澈的手尴尬地伸在半空中。

    “韩都统好意思说与韩小姐无关?呵, 这就是你所谓的愧疚么?”她愤怒地瞪着他, “你怎么忘记了,那天下午在佟府, 是谁费尽心机哄骗我从绣房出来,把一盆冷透的药水整个儿泼到我身上?你知道那是什么季节,那水又有多凉吗?当时的我, 还只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回到家, 我就病倒了!烧得很厉害!所以母亲才韩大人, 你那狭隘狠毒、睚眦必报的跋扈妹妹, 是害死我母亲的凶手!”

    韩澈呆呆地看着方巧菡, 他其实并没有把她这一大段话听进去。

    这双眼睛何其生动。黑白分明,清澈见底,愤怒的火焰熊熊燃烧,射向他的目光里,有毫不掩饰, 亦不屑掩饰的憎恶、鄙视和冰冷。她是真的恨他。

    从来没有哪个女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已被母亲打发掉的宛如也好,现在苦苦期盼他垂幸的幽兰等人也好,甚至他的正妻佟雅蘅,不论碰过的还是没碰过的女人,望向他时,个个都带着浓浓的欣赏、爱慕乃至讨好。只有他泰然视之,对一颗颗芳心不屑一顾。

    这双眼睛是多么熟悉啊。无数个梦里,绮璇都是这样无声而愤恨地望着他,对他千言万语的解释冷冷一哂,然后,转身离去!

    就像她的魂魄在复活的关键时刻决然飘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