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傻乎乎地想象,小柔从外头回来,搓着手对方巧菡小声道:“姑娘,秦爷又来了,还在西角门。”

    方巧菡连忙丢下针线:“小鹊,快把我的斗篷拿来。”

    自打她放假,秦正轩也不时偷空来见她。每次都是这个时候等在西角门。廖峥宪不在,廖晏鸿和方书毅又宿监不归,廖氏也午睡,秦正轩真是会钻空子。

    方巧菡披了斗篷,袖了手炉,想想外头下着雪,又叫小鹊多备了一个,想要给秦正轩暖手。她自己都没留意到,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

    这个空子实在是久,秦正轩往往会带她坐进自己马车里,说上好一阵子的话儿。都是他说给她听,尽拣那逗趣儿的说,叫她乐得笑不可抑。

    然而,等他不说话了,就会像那晚在竹枝巷一样地看她,虽然不动手脚,可她就是觉得他眼里都是饥渴。每当这个时候,她要么是没话找话说,要么就是红着脸逃回家。

    今天,秦正轩该不会那样看她了吧……

    方巧菡边走边想边笑,一不留神,出西角门的时候脚底一打滑,小鹊连忙扶住:“姑娘小心。下着雪呢,路滑。”

    “没事。”

    方巧菡笑了声,抬头就看见门口几十步开外大槐树下立着的修长身影。如往常一样披着黑色鹤氅,黑衣黑靴站姿挺直,斗篷帽子拉得很低,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

    她对小鹊摆摆手,喜孜孜地向他走去,嘴里喊着:“轩哥哥。”

    “巧菡。”

    男人迎向她,把帽子掀掉,露出刀削斧凿般的英俊容颜,方巧菡却惊得停住脚步。

    韩澈。他出来了。

    “你别怕。”见她转身欲走,韩澈低低地在她身后喊,“我假托他的名义来见你,只是想把你的东西还给你。”

    方巧菡转过身,韩澈手里拿着一个软缎小包裹,打开,她看见了自己的金压发、玉钗珠花等首饰。

    “那天晚上,你落在玉案巷的。”韩澈低声道,“巧菡,我只是来还给你。还有就是,明天我就要走了,去东南卫所当差……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所以,走之前想见你一面。”

    方巧菡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些首饰,又看看身后的门,小鹊已发现了自己的疏忽,正气恼地瞪着韩澈。而韩澈身后,巷子里还晃着几个人影,个个缩头缩脑,把双手拢进袖子,她认得,那都是秦正轩吩咐在此“巡逻”兼保卫的闲汉。

    她定了定神,慢慢地走过去几步,接了包裹,急忙大步后退。

    “巧菡,我是说真的。”韩澈苦笑着,她这才留意到,他看上去十分憔悴,胡子拉碴的,两只眼睛下青痕明显,人瘦了不少,似也老了几岁。

    起风了,方巧菡把斗篷拢紧,对韩澈轻声道:“韩公子,既然这样,那就请回罢。”

    没出口的一句是,希望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

    “你大概再也不想见到我了,”韩澈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我知道我那次不对……咳,我做了许多不对的事。包括这一次,把那犯人……”

    他叹了口气,见方巧菡又打算转身,上前两步道:“巧菡,请你原谅我。”

    韩澈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这是绮璇吧?或许不是。但他想要对那个人说出这句话。东南卫所临海,倭寇成患,他被发配去那里一处百户所,统领百十个土兵,护卫海疆。也许会在某次清剿海寇时死去,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韩公子,你又把我当成你那位……故去的妻子了罢?”

    韩澈痛苦地点了点头:“巧菡,对不起。你总让我想起她,所以那天我掳走你……你能理解我这份执念么?”

    方巧菡平静地说:“站在一名女子的角度,我想,你杀了她,又害她失去母亲,你的父亲一度重重打压和折磨她的父亲和弟弟。廖大人几乎要辞官归乡,而廖公子也差点放弃学业。韩公子,你自己想一想,她知道这一切,会不会原谅你?廖绮璇已死,一切都无法挽回,希望你能放过她的家人,包括我。”

    她边说边后退,很快就到门口,说完最后一句,转身紧紧关住院门。

    作者有话要说:  轩哥哥马上就来~

    谢谢露酱亲亲和艳阳烫酒亲亲的营养液!爱你们哦o(n_n)o

    第六十四章

    韩澈盯着紧闭的院门, 听见细碎脚步声渐渐远去, 失落地叹了口气。

    这才转身面向杀意十足的男子:“我没有把她怎样。你大可不必紧张。”

    秦正轩唰地收回袖刀,目光比漫天飞雪还要冷,森然道:“小侯爷,倘或你不是知道秦某和手下就在此处, 恐怕又做了什么不对的事, 也说不准。”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呵, 只觉得句句是虚。”

    韩澈口口声声知道自己做错了,那又怎样, 依然继续着一件又一件错误。掳走巧菡, 完全就是出于他自己的私心,何曾考虑过她的感受?

    至于韩澈说的原因, 就更匪夷所思了。假使他真的后悔,因为巧菡和他亡妻相似而想补偿她,那也该希望看见巧菡快乐幸福, 而不是逼着人家原谅他。

    韩澈动了动唇, 终于说道:“当时的境况, 你是不懂的。我也不指望你能明白。秦公子, 也许有一天你亦身陷与我一样的困境。万般无奈悲凉, 所有人都在抱怨你,给你施压,可所有人又都指望你出主意。你只能胜不能败,一旦败了,你和你的兵, 还有更多无辜的大夏子民,都将遭遇灭顶之灾……”

    秦正轩打断了韩澈,“原来你以为我在指责你杀妻分众。小侯爷,既然这样,秦某少不得问你一句。你这般思念先夫人,必曾深爱过她,许下白头偕老生死与共之类的誓言。便是你有多么无奈又高尚的理由,她因你而死,为你献身,你胜了,为什么没有追随她而去?反倒享受着用她这条命换来的诸多好处:军功,厚赏,赐婚,美妾……你可曾想过,那一箱箱金珠锦缎,其实都是廖姑娘的血肉……”

    “住口!”韩澈颤抖着,嘴角流出血来,滴落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鲜红的小洞。

    他步伐不稳,踉跄几步靠上冰冷的树干,“你……你,不懂的。”

    秦正轩竟然问他,他为什么不殉情。

    他怎能丢下一家老小撒手人寰?他是侯府嫡长子,韩家等着他支撑门户,父母年事已高,弟弟妹妹们还不省事。他死了,韩家怎么办?让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么?他自绝了,哪还有脸去见以血汗养护侯府爵位的列祖列宗。

    “呵呵。”秦正轩轻易看出韩澈心思,不再费口舌,只轻蔑地笑了笑,“小侯爷的心里装着太多东西。既然如此,这碍事的执念也还是抛开了的好,免得折磨那些已被你和令尊折磨得心力交瘁的廖家人。”

    韩澈目光涣散,许久才回过神,惨然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你知道了。我只是杀了绮璇,她的身体……丝毫未动。”

    秦正轩一怔,“什么?可是百姓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