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她踱了几步,嘴角挂了一丝讥笑,“我早就听雅蘅说,聂嫣璃对秦公子有意,只是因为自己也知道迟早要入宫为妃,故此将这心意死死压制了。现在大行皇帝已去,她没了这个顾虑,自然可以择人而嫁了。巧菡,你说,聂阁老这么疼这个女儿,会怎样做呢?你和秦公子,现在可是还不算正式夫妻。”

    “原来小侯爷叫住我,是挑拨离间的?”方巧菡在小鹊小柔的抽气声中转过身,从容地沿阶而上。

    韩澈跟过去道:“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回了京城你就知道了。”

    “那又怎样呢?我再说一遍,这与你无关。还有,就算是……”

    “就算是天下人都说他不好,你也相信他。”韩澈再度咬牙,这不是她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过的话么。

    她对他恨之入骨,对秦正轩却深信不疑!曾经她也这么信任他,怎么现在把从前的恩情都抛到脑后?那一年多的恩爱难道都是假的?她的眼睛只盯着仇恨,根本看不到他有多么怀念她,义无反顾地为她做了那么多!她为什么不能设身处地为他想一想……

    “不。”

    方巧菡已踏上最高一级台阶,站到了月台上,回身一拉,将小鹊小柔也都拽在身边,几步之外就是守殿侍卫,正投来疑惑的目光。

    她想了想,摆手让两个丫头稍微站远些,对韩澈一福身子,摆出得体的笑容。

    “韩大人,多谢你告知家父情况。”

    趁他怔愣,压低声音飞快地说:“我的意思是,就算是我和轩哥哥不能在一起,这也与你无关。好马不吃回头草,更何况,你是一个……”

    “弟妹!”唐元卓正迈出殿门,见方巧菡站在月台上,忙大喊,“你回来就好,明月妹妹醒了,找你呢。”

    “知道了,这就来。”

    方巧菡站直,看了韩澈一眼就走了。

    那一眼的功夫,她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她想他看得懂——

    杀人犯。

    第九十二章

    方巧菡的身影已消失在殿门口, 韩澈依然石雕一般立在原地, 双眼泛起血色,目光狂乱而迷离。

    这么多年了,那些纷繁杂乱的情绪,思念、心痛、遗憾、怅惘……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埋头军务也好, 借酒浇愁也好, 流连花丛也好, 始终挥之不去。

    却原来,是因为他不肯正视自己的行为。

    周围的人, 同袍、属下、心腹、家人, 包括他自己,为这一行为编织了堂而皇之的理由, 乃至佟雅蘅,在温柔宽慰的时候都说过,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谨之, 不要苛责自己!

    可是, 巧菡——不, 被他亲手杀害的绮璇——冷冰冰地提醒了他, 这一残酷的事实。

    杀人犯。

    明明是无声无息地说出的这三个字,却像淬了冰的利刃,带着万钧之势,狠狠地,深深地扎进他的心里, 继而又化作粗糙的杵,在伤口上来回磨砺。

    他,是不是错了?在浩城,那个时候,如果不那么做,是不是还有别的办法?

    如果有的话……

    那么,他失去她的人失去她的心,显得是多么愚蠢、可笑、活该!

    一股剧痛由内而外弥漫全身,韩澈猛地捂住胸口,嘴角又溢出血滴,陡然间眼前一黑,腿脚站立不稳,本能地后退却一脚踩空,身子向台阶下倒去。

    “大哥!”

    一双手扶住了他,韩潇吃惊地问:“大哥,你怎么了?突然头昏吗?”

    韩澈闭了闭眼,睁开,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回答,“二弟,我……没事,不小心脚滑了一下。”

    “你这样的人也会脚滑!幸而我送完两位大夫就赶回来了,不然,从这么高的台阶上摔下去,可真是够你受的。”

    “呵呵。”

    韩澈苦笑了声,韩潇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殿门口。待将他扶下台阶,远离守殿侍卫,终于忍不住问:“大哥,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女人了?我方才见到她对你行礼说话。”

    韩澈默不作声,韩潇皱眉道:“大哥,你也真糊涂。父亲现在根本见不得廖字,你这又何苦?再说,我看她和从前的绮璇嫂子也不怎么像。”

    “二弟你……”

    韩潇笑了笑:“对,全家上下,谁都知道你这个痴念。大哥啊,你再不收敛些,不光雅蘅嫂子伤心,父亲说不定也要找人收拾了那女子。这你还想不到?”

    韩澈板着脸问:“雅蘅是不是又和父亲说了什么?”

    “这我不知道。不过呢,青青经常往大嫂房里跑,所以知道不少……咳咳,这你也不能怪大嫂。谁叫你总冷落她?大哥你听我一句劝,这趟回去,别再睡书房了,你要知道,再聪慧贤淑的女人,一旦变成深闺怨妇,你都想不出她们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韩澈的脸乍青乍白了一阵,冷眼瞄了瞄弟弟,抬起脚朝宫门迈,韩潇连忙跟上。

    “怨妇么,说得好。”韩澈忽然冷冷地开口,“二弟,你是不是也冷落了妻子?”

    “哪有,自打娶了她,几个通房丫头我是一个没碰……”

    “哼,大哥又不是瞎子。”韩澈冷笑,“你胆大包天,竟然去勾引明月公主。本以为娶了妻子你能安分些,怎么现在又搅在一起?”

    “什么……”

    “刚才公主昏倒,你本来跪得跟只癞皮狗似的,怎么见她倒下,忽然就作势欲起?世子他们心思都在公主身上,没注意到,可我是瞧得清清楚楚!”

    韩潇涨红了脸,韩澈见分明是说中了,怒不可遏道:“你脑子里都是猪油不成,是不是想把咱们家毁了?我看明月公主对你一副恨不得剥皮剔骨的样子。最近你们还有来往,但是闹翻了,是不是?”

    韩潇好像矮了几分一般,萎顿地说:“我,我和她已经决裂了,再不见面了,是以、是以她如此恨我……”

    “真是这样?哼,这就对了!断便断得干干净净,收起你那念旧的心!现今局势复杂,与聂氏对立的派系较以往更多、争斗也更激烈,父亲和我都是举步维艰,连个整宿的觉都睡不好的,你就不要再给家里添乱了!没听明月公主的话么,和州出这么大的乱子,有的是麻烦等着你,给我脑袋放清楚点,好好保住你头上这顶乌纱帽是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