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用说,在韩锐欺凌廖家父子的时候,韩澈根本没起到多少保护的作用。他愚孝之极,韩锐做得再不妥他也不敢说什么。

    真正舍己为国的英雄该是廖绮璇才对,韩澈那时在先皇面前倍受宠幸,奏请给廖家嘉奖,有什么难的?可他没有。因为他怕惹怒父亲韩锐。

    韩家人,多么无耻啊……

    “四妹别灰心,”佟祁锋说,“韩澈现在只是个没甚用的参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在营里地位正尴尬着,你留在他身边还不是一样尴尬。再说,皇上圈禁了晋王府上下,作为姻亲的韩家也受牵连,能脱身还是赶紧脱身,这个韩家儿媳的身份有什么可眷恋的,我看韩夫人并不把你当一回事。”

    佟雅蘅低低啜泣,佟祁锋知道她想起了夭折的儿子,长叹一声。

    韩夫人把佟雅蘅赶来伺候韩澈,自己却不擅长照料幼小的孙子。孩子受寒发高烧,接着出了疹子,没有亲娘陪着,身子又难受,天天哭,不肯吃药吃饭,谁也哄不好,韩夫人居然束手无策。后来,小小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这个噩耗是佟祁锋的朋友传信到营地的。同时来的,还有晋王谋逆事败、免去韩澈镇北将军职务的诏令。

    韩澈就是这时向佟雅蘅提和离的。夫妻间连日不断地争吵,感情已降到冰点。他告诉她:“雅蘅,你我之间,还有什么留下来?再不分开,只能像现在这样,日复一日地争吵。”

    佟雅蘅本来还哭着不肯,佟祁锋说:“雅蘅,难道你想像廖绮璇一样?韩澈打仗的本事还是有的,必然想要混个功勋出来。”

    佟雅蘅心中的最后一点执念也荡然无存了。朝夕相处的妻子都能杀,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好留恋的?说不定哪天他为了功劳把她也杀了。

    佟雅蘅擦干泪,轻轻撩起车窗帘子,望着头顶那一方晴空。

    三哥说得对。韩澈还算慷慨,写的是放妻书而不是休妻书,她的名声不至于太坏。

    “我嫁入韩家也这么多年了,经历了几番风雨,始终不离不弃,现在却……会不会被人诟病,说我势力眼。”车子开快了,窗外的树影一闪而过,如同逝去的光阴。

    佟雅蘅想起了自己的二八年华。那时,上门说媒的数不胜数,偏偏她一心想着嫁给韩澈。如果她没有暗示大姐,没有先帝赐婚,是不是也能摊到个和秦正轩一样的好郎君呢?

    佟祁锋摇头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无可厚非。别说你了,苏青青不也吵着闹着跟韩潇分道扬镳了?谁愿意跟着一起流放。”

    “青青动作倒快。”

    佟祁锋冷笑:“关键还是消息灵通。不过,苏太妃加害先帝的事儿,虽然只是流言,也被压下去了,皇上还是将她移入形同冷宫的居幽宫,苏家人也成了过街老鼠。晋王妃也是苏家女儿,跟着一起圈禁,苏青青回到娘家的日子,比流放好不到哪去。”

    “唉,真是世事难料。三哥,咱们家真的没大影响吗?”

    佟祁锋神情略黯淡了下:“父亲和大哥二哥虽也曾支持晋王,幸而没有真正参与其中。”

    “那你不是也被免职了。”

    “哈、哈哈。”佟祁锋干笑几声,“无官一身轻,做做平民百姓,没什么不好的。”

    平民百姓。对,佟家已变成了寻常百姓家,佟维毓及三个儿子都以各种理由被除去了官职,三代以内禁考科举。安泰帝以亲亲睦族、宽厚体恤深得民心,对于谋权篡位的兄弟只是全家幽禁,其追随者也不多追究。他就以这样温和而不失严厉的方式,表达着对受到轻慢的愤怒。

    “官场如战场。”佟祁锋看似淡泊的双眼透着颓丧,“不做官也挺好。这做了官呢,最好别随便跟风。”

    总算醒悟过来了。皇帝的家事,他们瞎掺合什么?谁做太子都与佟家无关。被晋王利用还沾沾自喜,梦想着从龙之功,蠢啊!但愿从第四代起,考入仕途的子孙们不再犯迷糊。

    兄妹俩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沉默。他们想到了同一个人。

    秦正轩平民出身,到现在,也做官了,也跟风了,怎么就一直顺风顺水的?

    安泰二年三月,浩城。

    厨房里,方巧菡看着下人们将做好的饭菜装了几十提盒,满意地点头:“小鹊,你和郭妈妈一起送去码头,正好能赶上运送菜蔬的营船,还让陈叔押车。快去快回。”

    “好嘞!”

    巷子口,目送车辆远去,方巧菡在小柔的搀扶下慢慢地往回走。她身体沉重,小腹高高凸起,已怀孕九个月了。

    “嗳哟。”肚里的孩子踢了一脚,方巧菡叫了一声,赶紧抚摩肚子,“小家伙最近折腾得越来越厉害,该不是要出来了吧?都说十月怀胎,我算算日子,怎么也还得半个月呐,这个淘气包。”

    小柔心疼地说:“小主子会不会是嫌累?您也真是,都这么大月份了,也不好好儿歇着。送给营地的饭菜有我们呢,难道不放心。”

    “我也没做什么累活儿。大夫说了,多走动多做事,有利于生产。”方巧菡羞涩地笑了笑,“再说,将士们浴血奋战,我在这里坐享其成,心里也不踏实。总要做点什么才好。”

    其实秦正轩不一定在固城主营。他自从做了将军,屡战屡胜,加上苏赫勒与他东西呼应,前线不断北移,她也不知道每天送去营地的饭菜能不能让他吃进嘴。但她就是闲不住。

    主仆二人进了后院,经过一株桃树,树下撒了一地粉红,两只肥肥的花喜鹊正在觅食,见有人过来,嗓子里咕噜几声,并不逃跑,小脑袋歪了歪,翘着尾巴蹦跶到树后头去了。

    “好兆头啊!”小柔笑道,“您天天念叨仗打不完、见不到秦爷,说不定今儿个就能盼到爷回来呢。”

    方巧菡笑了,扶着腰吃力地踱向桃树。肥喜鹊受到惊吓,一扇乎翅膀飞上了枝头。她扳下一枝开满粉嫩花朵的枝条,抚弄着颤巍巍的花蕊,凑过去嗅。

    “是个好兆头。我相信他会尽快回来的。”

    荣惠的夫人时常来看望,送至提举衙门的捷报,总是第一个告诉她。北冽左支右绌,元气大伤,安泰帝联合渚篾的做法很有效,这是个有想法,敢作为的皇帝。当时,所谓“储君平庸”的言辞,真是荒唐之至。

    安泰帝看着软弱,实际心机深沉,善于适时扮弱,精于摆布各股力量。在京城斗争激烈的时候,他将所有矛盾都引到聂阁老的税改新政上去,最终,顺水推舟,取消这一政策,同时把聂阁老撤了下来。

    党派之争似乎以聂敬梁退败而告终。晋王唐烨恺沾沾自喜,在奏请“直捣黄龙收伏北冽”后,又提出御驾亲征的建议,安泰帝都不动声色地采纳了。他派了个替身,带着一群重臣和两万人马出京,暗里早就在宫里布好天罗地网,同时,让唐元卓带兵埋伏在西行沿线。

    唐烨恺果然中计。一面装模作样地继续上朝,一面派出杀手沿路伏击,接到回信后,马上大肆散布“陛下遇刺”的消息。便有人不失时机地跳出来,表明“国不可一日无君,晋王殿下摄政多时,国事井井有条,可堪继承大统”。

    唐烨恺黄袍加身的美梦只做到一半就醒了。安泰帝的替身带着被生擒的杀手秘密回宫,在大家山呼万岁之前,当着所有官员的面揭穿了他的夺位阴谋。唐烨恺根本来不及行动,因为他在宫里的伏兵也悉数被控制住了。

    安泰帝稳住众臣后,抛出了唐烨恺的真实身份,引得一片哗然:唐烨恺是永熙废太子的儿子!唐烨恺身边的谋士,正是这位不甘“寂寞”的父亲,而延绵十数年、怎样都清理不干净的乱党头目,和他是同一人。

    这个证据的取得颇为讽刺。关键的线索来自凌虚子,他使了摄魂术,让晋王妃吐了口。这门法术比招魂还要耗费心血,但他不得不听从,因为安泰帝指责他炼制了有毒的金丹,导致先帝盛年突发危症。耗尽心力成了废道士,依然保下一命,也值了。

    就这样,京城平静下来,再也没有什么天罚,安泰帝清除了威胁,坐稳了帝位,把这起宫变的负面影响控制在最小。这一切不过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河清海晏,才能时和岁丰,万民才能同乐。”方巧菡沐着花香喃喃自语。

    所以,轩哥哥一定能拿下北冽的。她会安心等他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