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陷入茫然的江波涛忍不住开始怀疑:被剥夺了向导能力的他,真的能从丁童的精神图景里逃离,重新回到周泽楷身边吗?

    你心事很重。丁梦蕊轻声地说,此刻她已经来到了长桌边,隔着烛光对江波涛相对而坐。回过神的江波涛乜她一眼,烛光中的丁梦蕊显得那么温婉典雅,光彩夺目,全然就是一位端庄优雅的公主。

    现在丁童的精神世界里正在上演《美女与野兽》的故事,穿着华丽长裙的丁梦蕊自然扮演着美丽善良的贝儿公主,而担当野兽一角的赵鑫宏正和丁童在这座华丽的巨大城堡里玩着你追我赶的快乐游戏。

    学姐。江波涛直视着丁梦蕊的眼睛,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你一直在骗我。

    丁梦蕊听了,只是莞尔一笑: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过,虽然你现在不是向导,但你与我的立场,始终是一样的。江波涛的语气十分强硬,带着些许质问的意味,可你却背叛了我。

    我所说的这个‘立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波涛总觉得因为目睹了他的愤怒,丁梦蕊脸上的笑意更甚了:指的是‘你我同为向导’这件事,你是不是误会成别的什么了?

    嘻。江波涛嗤笑了一声,同为向导?你凭什么与我‘同为向导’?凭欺骗和隐瞒吗?

    你在愤怒什么呢?丁梦蕊歪了歪头,嘴角勾着轻蔑的弧度:因为我不是你心目中的‘好学姐’?

    江波涛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因为失望,小周他那么相信你,相信你能帮助我,可是你

    你怎么还在想他?丁梦蕊粗暴地打断他,语气里所透露出来的轻蔑再明显不过: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想你的哨兵?你为什么不想想你自己?被驯化过的向导都是这样的贱骨头吗?!

    江波涛无言地张了张嘴,从他的角度透过烛光看过去,正怒其不争的丁梦蕊竟是显得有几分面目狰狞。

    小江,下一秒就恢复了常态的丁梦蕊伸手撩了一下鬓发,平缓下来的表情里透出几分惋惜来:我原以为你与我是一样的,对于仅仅因为自己身为向导,就必须被迫成为别人的‘附属品’这件事充满愤怒和不甘,结果倒是我看高你了。

    我从未觉得成为小周的向导,是一件值得我愤怒与不甘的事情。江波涛说。

    你怎么可以不愤怒?丁梦蕊有些难以置信地质问道:你的精神向导可是狼啊,你和所有的向导都不一样,那可是狼,是凶猛的掠食动物,你的桀骜和血性呢?

    江波涛用沉默回答了她。

    你的精神向导不应该是狼,丁梦蕊摇摇头,看样子她已经对江波涛失望至极,你应该和其他软弱的向导一样,选一只愚蠢的食草动物作为你的精神向导。

    精神向导无法选择。江波涛轻声道,它只是我们自身精神的具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丁梦蕊又一次打断了他,要不然我的精神向导也不会是一只弱小的鸽子。

    两人相对无言地沉默了下来,只有丁童与赵鑫宏嬉笑玩闹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地听不清楚。过了许久,江波涛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所以学姐,你现在是站在‘他’那边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谁。丁梦蕊优雅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里的橙汁。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也是一名人工向导,江波涛说,那么你就知道我在说谁。

    是的,丁梦蕊刻意略去了他的半句,只是针对前半句话进行了回答:我是一名人工向导,代号66,第二批‘1v1计划’的失败品。

    江波涛一怔:但你还是进了向导学院。

    因为初期我的向导素质并不明显,他们就以为我是个失败品。直到十五岁那年,我觉醒成了向导,他们才知道自己之前犯了错,把我接回了学院里进行培训,然后我就烧掉了自己的共感系统,当了个快乐的逃兵。

    他们以为我是那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以随意供他们奴役的傻子,丁梦蕊咬牙切齿地笑道:想都别想。

    这就是你对我感到愤怒的原因吗?学姐。江波涛看着丁梦蕊,只觉得他好像从未真正地认识过她一样。同时,江波涛也清楚地意识到先前仅仅因为学姐二字,就对丁梦蕊报以无限信任的自己,简直是愚蠢得无可救药。

    算是吧,丁梦蕊又撩了一下鬓发,毕竟我首先是一个独立的,活生生的人,之后才是向导。

    所以你就和‘他’同流合污,想让这个世界变得彻底‘纯粹’么?江波涛一直在观察着丁梦蕊的面部微表情。

    纯粹?丁梦蕊不屑地笑了笑,我才不在乎这个世界‘纯粹’不‘纯粹’,我只是想要报复而已。

    所以为了报复,你就要把你的孩子,你的丈夫都牵扯进来吗?他此句话音刚落,丁梦蕊的微表情果然出现了变化她控制不住抽了抽嘴角,瞳孔也有一瞬间的放大江波涛能够肯定,他刚刚的话踩到了丁梦蕊的痛脚。

    牺牲是必然的。这是整个谈话中,丁梦蕊第一次表现出弱势的一面来,她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回答江波涛,还是在麻痹自己。

    学江波涛正准备再接再厉,尝试能不能一举攻破她的心理防线,结果他刚开口,就第三次被丁梦蕊强硬地打断了:好了,闲聊结束了,童童马上要过生日了。

    四点的钟声在城堡内回荡着,而丁童被毛茸茸的野兽抱在怀里,玩得颇为开心的两人咯咯大笑着,一同回到了大厅里。

    妈妈!丁童看见了丁梦蕊,挣扎着从赵鑫宏的怀里跳了下来,跑向坐在长桌边微笑的丁梦蕊,后者俯下身,给了他一个拥抱:生日快乐,我的小王子。快去坐好,我们来吹蜡烛。

    好!无比开心的丁童赶紧跑到主位上坐下,迫不及待地开始催促起来:爸爸快点点蜡烛!

    好好好,爸爸来点蜡烛咯!赵鑫宏从长桌上拿过一支烛火,站起身为那个巨大的奶油蛋糕点起蜡烛来。

    江波涛格格不入地坐在一旁,默然看着这一家人其乐融融。

    大哥哥。丁童看向沉默不语的江波涛,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不开心吗?今天是童童的十岁生日哦。

    江波涛原本想强扯出些笑意,告诉丁童他并未感到不开心,但当他瞥见丁梦蕊满脸温和笑意地看着丁童时,突然改了主意:又不是我的生日,我为什么要开心。

    说完,江波涛近乎挑衅地看向了坐在他对面的丁梦蕊,果然,她的脸色立刻就阴沉了下来。江波涛说那句话的语气冷淡又不屑,即便是不谙世事的丁童也能听出他的不满与抱怨,单纯的丁童一下子就耷拉了嘴角,皱着眉头似乎是要哭。

    刚刚还洋溢着欢乐的城堡大厅里一下子就冷了场,丁梦蕊狠瞪了江波涛一眼,然后她收起了脸上的愤懑,转而柔声地安慰起了丁童,而赵鑫宏则径直冲了上来,用野兽那毛茸茸的爪子抓住了江波涛的前襟,直接将他摔到了地上。

    我劝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不要招惹童童,也许为了让自己有足够的威慑力,赵鑫宏又咬牙切齿地轻声说出了后半句话:趁着你的哨兵现在还安然无恙。

    不甘示弱的江波涛原本想与赵鑫宏扭打起来,但后者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他被牢牢地压制着,根本无法反抗。又乍听见赵鑫宏提起周泽楷,言语间似乎是要对他不利,江波涛条件反射地下了死力气去反抗,只可惜他的挣扎完全无济于事,最终他只能又气又急地吼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别动小周!有什么事情冲我来啊!

    冲你来?赵鑫宏嗤笑一下,帮帮忙啊,你现在就在我们手里,有什么资本来为别人出头?

    长桌边的丁梦蕊将丁童抱在怀里,她一边慈母般轻柔地安抚着他的后背,一边又从眼里透出无限的鄙夷来:所以我才看不起你们这些被驯化的向导。

    你们活该被‘肃清’。

    周泽楷曾经以为,失去江波涛,对于他来说会是一件比死更可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