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青很想替真正的苏格兰赞同,但面上还是维持着一心赴死的决绝。

    不过:“死亡”的时机同样也很重要。这可不是跟上次大火一样那么好糊弄的,公路恶魔马甲掉了一层还有一层,这回要是他没能把赤井秀一骗过去,就没有一个苏格兰可以让他亡羊补牢了。

    魔术表演的关键是抓住观众的眼球,但表演成功的最重要的一点却是懂得在适当的时机转移观众的注意力。

    而最能让赤井秀一分神顾不上自己的时机马上就要来了——

    从身后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这个时候?!组织的人已经赶过来了吗……

    赤井秀一稍一分神,手指微微松开转轮,但下一瞬间,他脸色突变,猛地转过头。

    “苏格兰”在心里默默算好波本推门而入的时间,然后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人类是很脆弱的生物,同样也是很难死去的生物。枪口贴上自己的胸膛时,黑泽青漫无边际地想道,如果这次完美成功了,他以后去马戏团表演一个大变活人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还可以拉上太宰治,表演一个:“怎么死都死不掉”。而且那家伙脸好看,冲他那张脸应该就可以赚足门票钱了。脑子里全都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黑泽青却也没忘记维持现场的悲剧气氛。

    “这一回是真的再见了,警官。”

    读懂:“苏格兰”最后唇语的赤井秀一一言不发,有十来秒的时间他浑身冰凉,只能僵硬地立在原地。他想要上前确认情况,但突然出现的波本却不容许他现在表现出任何不对劲。

    楼顶的大门几乎是被波本一脚踹开的。

    赤井秀一背对着波本微微合了眼,快速收拾好自己的脸部表情才转身看向对方。无法确认波本的真实身份之前,他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苏格兰死了,是作为一个叛徒死在他这个组织重要成员的手下。不管真正的事实是什么,但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听到的版本就只能有这一个。

    “你来得太慢了,”赤井秀一的声音听起来比往常还要冷淡很多,“目标已经被我解决了。”

    “……你杀了他?”波本的声音很轻。

    “不然呢?”赤井秀一冷淡地反问道,“boss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无论死活。怪就怪在这个家伙非要反抗吧,老老实实地跟我回去也不至于是这个下场。”

    “没错,”波本忽然笑了笑,一只手背在身后默默攥紧成拳,“你说得对。”

    刚下飞机的苏格兰打了个喷嚏。

    第95章

    “苏格兰”的尸体最后是由紧接着波本赶来的卡尔瓦多斯带走的,不过在查看情况的时候,卡尔瓦多斯有些古怪地看了一眼莱伊。

    虽然boss说过不论生死,但苏格兰身上挣扎的痕迹并不明显,唯一的死因就是打穿心脏的那颗子弹。换句话说,莱伊很有可能从来没想过要苏格兰活下来,从一开始就是抱着把人干掉的想法。

    波本当然也能看出这一点。但就如同卡尔瓦多斯只会在心里想想而绝对不会说出来自找没趣一样,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沉默。

    卡尔瓦多斯看着暂时并没有离去打算的两个人摇了摇头,波本和莱伊的恩怨由来已久,总归不是他能管的。

    等卡尔瓦多斯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波本紧紧攥着的拳头才微微松开一些,他没有再看莱伊一眼,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对组织来说,叛徒的死亡让这次任务有了一个完美的落幕,也许那位先生会因此嘉奖莱伊的办事效率,或者认为这个结局不过是理所当然的发展。波本不想纠结这些和他没有太大关系的事情,可真正与他有关的事他却没有办法插手。

    ——他甚至没有办法带走苏格兰的尸体。

    黑泽青用毛巾慢慢地将沾染在自己手臂上的血迹擦去,这个过程中皮斯克一直站在一旁为他陈述其他人的动向。

    波本和莱伊彻底闹翻了,尽管他们以前关系就很恶劣,但那大多是浮于表面的逢场作戏,私底下他们之间未必会有多对立。苏格兰的死亡却会将这个状态彻底打破。

    皮斯克倒是有点担心赤井秀一身份彻底暴露之后的事,黑泽青却不以为意。

    “如果身份暴露,说不定会恨得更深。”黑泽青的声音淡淡,不像是始作俑者——看到自己的计划成功总会让人有点不一样的情绪,反倒有种旁观者的冷漠,“只要苏格兰在他们眼里是死亡的状态,这一切就不会改变。就算发觉到苏格兰是自杀,目睹全程却没有阻止的家伙在波本心里也不会比一个杀人凶手好到哪里去。”

    甚至会更糟糕,死在敌人手里和死在同盟手里那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话说到这里,黑泽青忽然有些痛苦地皱了一下眉。在魔术表演之前,他进行了足够完备的措施,他也确实成功地以假乱真了。但那毕竟是真的子弹,且在那样的距离里,子弹能造成的杀伤力超乎想象。

    黑泽青不得不感叹自己的防护背心质量足够过硬,哪怕是稍微粗制滥造一些,他就真的得去见一见三途川的风景了。但从胸口蔓延出去的疼痛正逐渐覆盖他的四肢百骸。

    果然骗人骗多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黑泽青挥开想上前查看他情况的皮斯克,“没其他事情的话,你可以走了。”

    他的声音也比以往显得更加有气无力,一只手轻轻垂落在一边。忽略那些不易被察觉的薄茧,这很像是一双长年养尊处优才能养出来的手,力量弱小,容易掰折,但事实却正好相反。

    但现在的黑泽青无疑是真的很脆弱。

    他坐在沙发上,头微微往后仰,呼吸的频率也不平稳。黑泽青闭着眼睛,眉头皱得很深,嘴唇则有些发白。

    皮斯克没有遵从黑泽青的命令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一段时间,微微眯起眼睛不着痕迹地打量自己的这位年轻首领。

    如果谁想要干掉黑泽青,现在绝对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最佳时机。

    这和黑泽青平时表演出来的脆弱是不一样的。当他只是在假装的时候,他会不遗余力地表现自己的恐惧和虚弱,让人以为他不过是一个徒有其表的玻璃器具,只需轻轻一碰便能让他粉身碎骨。

    但当黑泽青真的虚弱无力,他只是默不作声。

    如果黑泽青在这里死去,皮斯克不可抑止地想道,除了贝尔摩德,组织里不会有任何人知晓。但一个贝尔摩德又能怎么样呢?boss还是boss,谁也不会知道这个称呼背后的人已经换了一个。

    如果黑泽青真的在这里死去。

    黑泽青听见皮斯克慢慢朝他走来的脚步声,他还是没有睁开眼睛,“我说过你可以走了。”

    神色平静,仿佛黑泽青真的和平常一样没有破绽,一切都显得游刃有余。但他是否真的如此,还有待商榷。黑泽青非常擅长骗人,很多时候哪怕直到死亡,你都不会知道他说的话究竟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吃一堑长一智,就算这个绝佳的机会摆在皮斯克面前,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还有一些问题想要向您请教。”

    “问题?”黑泽青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中存着挥散不去的疲惫,这种口吻显得他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瞬间他的年纪仿佛和皮斯克倒转了一般。

    他只是在强撑。脑海中闪过这个想法,皮斯克抬头看了一眼黑泽青,对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双眼,他的目光微凉毫无重量,但皮斯克还是因此把头垂得更低,然后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是的,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

    黑泽青会怎么回答?是强撑着回答自己的问题,还是找理由把自己赶出去?黑泽青不会意识不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人心是试探不起的,更何况皮斯克清楚自己从未得到过对方真正的信任。

    或者说,他其实就是等着自己的暴露呢?

    “有时候想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过了好一会儿,黑泽青终于说话了,但只是这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就让皮斯克顿时心一沉。

    要是皮斯克不犹犹豫豫地想那么多,而是直接下杀手,boss这个位置恐怕就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黑泽青的声音仍然没什么精神气,语调不温不火似乎浑不在意,说的话仍然让人摸不着头脑,“可惜了。”

    三分钟前,皮斯克有至少五种办法可以不知不觉地干掉自己。至于接下里的善后措施,他想更是难不倒对方。不过很可惜,因为他的犹豫不决,他错过了最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