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瓷瓶朴实无华, 装着的确实天下最毒的酒。

    简氏姐妹的视线汇聚在泛着青白色光泽的瓷器上。简云宿微侧头,利落而锋利的下颚线微提。这种时候,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带着笑意。

    回程路上, 简云瑶曾听依凡说起过。

    自从登基以来,简云宿的性子越来越难以琢磨。有时候明明在发怒, 脸上的表情却是微笑,有时候, 明明思绪万千,神态却是不以为然。

    说起这话的时候,依凡的语气很复杂, 像是感慨又像是控诉。同时, 简云瑶从中听出了许多的的无可奈何。

    登基后, 她能够信任的人越来越少, 越来越无法在其他人面前露出真实的情绪。

    酒水注入杯中的声音打断了简云瑶的思绪。

    她的注意力收回到眼前, 只看到一双纤长的手,垂眼看去,杯中的酒水还未全然平静下来, 涟漪就转在方寸之间。

    简云瑶抬眸朝上望, 相似的面庞就在不足一尺的地方。

    她勾勾唇,露出像是苦笑的神情,伸手欲接过那杯酒。

    简云宿却突然手里, 恰好与她伸手的动作错开。

    “云瑶。”她开口,像是戏文里的念白, “你我姐妹一场,倒不至于闹的这样难看。说说吧,你还有什么愿望?如今朕是皇帝,想要什么都不在话下。”

    “二皇姐。”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的时候, 简云瑶看到面前的身影晃了晃。

    她掩饰地极好,可她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如果她愿意,随时都能让江山易主。

    简云宿难道就不知道吗?

    她其实都懂的。

    “如果今日云瑶一定要命丧金銮殿,其他的愿望就算了。”她话语顿了一下,从简云宿手中接过那杯毒酒,“只是,草民希望陛下做个好皇帝。”

    她退了一步,举着那杯酒,朝着简云宿行跪拜礼。

    “云瑶希望陛下能够明是否,辨忠奸,勤政为民,居安思危。”

    “草民希望陛下能永远记得,这皇位是杀姐弑妹得来的,你该做好。”说罢,简云瑶手一抬,唇贴上酒杯。

    一双手拽住了简云瑶的领口,只是一拨,昂贵的骨瓷就摔在地面,变成大小不一的碎片。

    “杀姐弑妹。”简云宿咬着这词,黑色的眼眸终于不在被各种神情掩饰。

    高高在上的伪装终于彻底地撕裂,她冷笑了一声,声音中充斥着浓浓地嘲弄。

    “云瑶,你也觉得我是忠奸不分,是非不辨,乱杀无辜的小人吗?”

    简云瑶注意到了简云宿的变化,她的自称,从朕变成了我。

    这一刻,她们是姐妹,而非君民。

    她握了握拳,压下迟来的对死亡的恐惧。继而生出和简云宿一样的怒火。

    面对皇帝,她只能怯懦,如果眼前的是姐姐,那就不一样了。

    “太师三朝为官,为大夏鞠躬尽瘁。”

    她终于创造了合适的契机,将一直以来横隔在姐妹之间的隔阂一件一件的清算。

    “最后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又如何?我杀的人还少吗?”简云宿打断她,话音不容拒绝,“你们只见我杀了她严家满门,谁能说清我为何下这旨意?”

    简云瑶的脑海多了空拍。

    片刻的变化没能逃过云宿的眼睛。

    “是啊。”简云宿像是思索出了答案,“云瑶。你在边疆太久了,雁过无痕飞沙走石的地方,人烟罕至啊。你怎知人心善变?”

    皇帝,高高在上的位置,却受制于这满朝的文臣武将。自从她坐到这个位置上,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少。

    混杂起来,桩桩件件,都是真真假假混合在一起。

    有什么是不变的吗?利益,利益永远都不会变,至于人……

    “这天下人几个能保持一成不变?”

    “三朝为官,满门忠良?忠得了一时,她忠得了一世吗?”无法回答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从简云宿口中抛出。

    简云瑶哑口无言。

    两年间郁结在心中的苦闷,在血脉相连的姐妹面前溢出,滴水汇聚为洪流,压着年轻的帝王。

    望着近在咫尺相似的容貌,简云瑶放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一个小小的山寨,就压得她喘不过气,简云宿肩上是天下。

    话匣子打开就难以合上,她像是找到可以倾诉的对象。

    “这天下读书人,初入仕途时那一个不是抱着为生民立命的通天抱负?那一个不是一腔热血,觉得自己定能做成一番大事业。云瑶啊,真正能在纸醉金迷之中不迷眼的又有几个?我听了太多的阿谀奉承,杀人是杀不出真话的。”

    “官官相护,上下勾结。我们的好长姐,就给我留下这般模样的朝堂。一个不结党,不站队,寸步难行的朝堂。”

    简云瑶没有插话。她有朝朝,简云宿只是她自己。

    “这些年你在锦州。你可知道从锦州到盛京,要多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