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却是冷哼一声,“不过一群贱民,为朕所用也算死得其所。”

    “而你,弑君之罪,遗臭千古。”他猛地指向殷姝,嘴唇已然咬出血。

    显然恨殷姝至极。

    “若你不该为君呢?”一道温和的嗓音传来,内里意思却是十分冰冷。

    闻见此声,殷姝掐住手心,缓缓转身。

    自己日思夜想的人静立在殿门处,白净的衣角因多日赶路染上尘埃。

    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依旧温和。

    殷姝眼底潮热,竟觉得喉间有几分哽咽。

    嘴角却肆意扬起来。

    果然,他不会违诺。

    “柏遗……你竟还活着?”圣人瞳孔一缩,殷姝所布局已然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柏遗如今立在此处更如平地惊雷,打得他措手不及。

    “圣人病危,臣受圣人宠信多年,岂能不来此?”柏遗淡淡回道,宠信二字从他唇边碾过,透出讽刺的意味。

    他抬步行至圣人榻边,身侧的禁卫见状退下。

    只见柏遗在圣人惊恐的目光下握住刀柄,一把无情地拔出。

    原本已有遏制的鲜血再次喷射而出,两人距离不过一尺,猩红的鲜血亦溅至柏遗的脸上。

    看得人心惊,如今的柏遗不复是仙人风姿,反而似披着人皮囊的鬼魅。

    与此同时,他所言之语更是让在场之人瞳孔一缩。

    “圣人怕是忘了,这皇位如何得来?”

    “不过是矫诏两字罢了。”

    矫诏两字一出,瘫坐在地上的皇后亦是抬眼看去。

    圣人听闻此言,挣扎着欲抢过柏遗手中的刀刃,谁知还未撑起便重重倒下。

    刀刃抽出,仅存的生机荡然无存。

    他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力劲卸去,冰寒席卷全身,他费力伸出手摸向旁边的案桌,那里放着的是今日才炼好的药丸。

    “只要朕服下神丸便可长生不老,将你等……”声音在最为尖厉时停住,他终于颓然地瘫下去。

    统治大襄王朝几十年的圣人大兴暗卫,监视百官,是笼罩在大襄之上的梦魇。

    终究在此刻,变成一具冰冷的尸骨。

    殷姝却毫不在意,她只紧紧盯着柏遗的神色。

    他紧拧的眉目松了些,似是完成此生大事。

    回眸下意识寻殷姝,不意撞见她关切的目光。

    萦绕心头的恶欲忽的散去,突地一笑。

    殷姝松了口气,目光落在瘫在地上的皇后,轻声道:“皇后是于后宫荣养还是为先帝陪葬?”

    两种抉择,谁有利自是不明说。

    皇后却是顿了片刻,问道:“太子呢?”

    “大襄再无太子,更无圣人,只有一王一官一史。”

    皇后身形一晃,她以为殷姝只想扶八皇子上位,没想到她竟然想废除圣人一位。

    “你……”就不怕受万人唾骂吗?

    “她不怕,若是有,自有吾替她受。”

    出乎意料,竟是柏遗出声。

    殷姝转首看向他,眸底划过诸多情绪,化为缄口不言。

    大襄二十二年,圣人殡天,遗诏废太子之位,命八皇子为贤王,窦赋修辅政。

    另命叶家小姐叶瑟然为掌司史,参决政务。

    后者引起百官哗然,纷纷上奏表言此乃矫诏。

    甚至不少人寻至在含章殿荣养的皇太后,先前的皇后。

    话里话外暗示愿支持废太子上位。

    皇后苦笑,并不是她不愿。

    只是那日太极宫内柏遗置下话语后,便令崔非错领兵驻守京郊。

    若是她敢,等着她与废太子的便是死。

    除去部分蠢蠢欲动之人,右相上表乞骸骨,显然是为了叶瑟然让位。

    贤王犹豫片刻便用朱笔批复准许。

    而归京的窦赋修方叮嘱萧昭不可贪凉,见萧昭敷衍着回房,才冷下脸,将所收集的证据递给随从,吩咐道:

    “将这些送予各位大人府上,并捎上一句话。”

    “若是不知晓如何安稳做人,官亦不必做了。”

    待随从走远,堂中只他一人。

    窦赋修才捏捏眉心,自他去往西疆便不时有西戎人偷袭,一次险境,萧昭竟领着人救下他,一如两人初见之时。

    只那一瞬,他终于明了,野心终究是他前世执念,却因它失去眼前之人,万万不该。

    想通之后,他亦觉身上某种桎梏忽的消散。

    同萧昭回京后,便听遗诏言,封他为辅政大臣。

    而他看向传诏的殷姝,心下明了,一切皆是她的安排。

    应下的同时,他握住萧昭的手。

    有萧昭在,他不再是汲汲为营的野心家,只愿为她为这世间,堂堂正正做一回贤臣。

    高高的城楼上寒风呼啸,殷姝挨着摸过磨损的瓦砖,心情却不为寒风侵扰,一派肆意洒脱之象,如同天上悬着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