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白独坐檐下,仰头望月。

    蒋冲见他又饮过一杯酒,出声劝道:“公子月下独酌,恐伤了身,不如某去请李将军来?”

    李佑白摇头,神色疏淡道:“不必了,中秋夜阖该是团圆夜,侯夫人久不见他,自要母子团聚。”说着,他又饮了一口酒。

    蒋冲听了这话,不敢再劝。往年中秋,宫中皆要饮宴,从前陛下也会与殿下对饮几杯,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对父子,君臣大不如前了,而太子甫一出生,便养在皇后膝下,只是近年来皇后身体不济,难以得见,太子被罢黜后,皇后也再未召李佑白入宫觐见。

    蒋冲默立一旁,见李佑白对月而饮,直至月悬于顶,他才终于放下了手中酒盏。

    前院的喧哗声响业已停歇,夜色归于寂静。

    李佑白虽饮过不少酒,但脑中清明,并未大醉。然而,一股滚烫而霸道的热意自他体内腾腾而起,不及片刻,便游走全身。

    李佑白心跳愈快,察觉到了周身悄然的变化。

    他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云母,郁沉,龙脑,杜戚提醒过他,这些药材亦作宫闱助兴之用。解毒丸虽还有一味十段香,但难保没有别的功效。

    今夜不知是不是他饮了酒的缘故,热意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

    蒋冲立在木榻之畔,见李佑白额头出了一层细汗,斟酌着开口问道:“不若某去请简姑娘来?”

    简青竹来也于事无补,此效不可解。

    “不必,递一碗凉茶来。”

    蒋冲立刻送了一盏凉茶。

    李佑白仰头灌下,一丝丝凉意顺流而下,便如水滴入火海,无济于事。他只觉依旧口干舌燥,耳中嗡鸣不止,浑身犹如火烧,生受着翻搅的热意,心中生出了一股难言的,无法克制,难以压抑的冲动。

    他脑中惶惶然忆起,昔年听过的佛文,欲念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身之患。

    他生来性情冷淡,鲜少有这样的时刻。

    然而,一念起,诸念生,惶惶如坠火海。鬼使神差地,他听见自己开口道:“去唤周妙来。”

    蒋冲闻言先是一愣,继而才极快地答了一声“是”,匆猝转身便去。

    作者有话说:

    引自,改字于《佛说二十四章经》

    第26章

    周妙睡得正酣,只是夜里有些闷热,她下意识地翻了一个身。

    “周姑娘,请随某来。”蒋冲压抑的声音响在身前。

    听到动静,周妙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乍然见到床前立着一个男人,登时吓得魂不附体。

    “啊!”蒋冲却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姑娘莫惊,在下蒋冲,公子有请!”

    周妙身上只着中衣,连忙扯过床榻上的大氅披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何事如此焦急?”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明明还是晚上!

    蒋冲催促道:“事出突然,姑娘随某来。”

    周妙披衣起身,转念又想,既然还在府中,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兴许是腿疾发了,但既然发了腿疾,为何不去寻简青竹?

    可蒋冲脚程极快,根本由不得她多想,周妙一路跟着他的脚步,近乎小跑地来到了李佑白院中。

    院里黑漆漆,只有天上的月光亮堂堂。

    蒋冲开门侧身道:“姑娘请进。”自己却停下了脚步,檐下并未点灯,周妙没看出他黝黑的脸红了。

    周妙并未多想,轻车熟路地走进了内室。

    床榻上的纱帘落了下来,看样子李佑白仿佛是睡了?

    “公子?”周妙愈觉古怪。

    她走到近处,方见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映出了李佑白的影子。

    他并没有睡,似乎是端坐于榻上。

    “公子唤我来,所为何事?”

    隔着一重纱帐,李佑白睁开眼睛,静静地打量着她。

    月色映在她垂落的乌发上,光亮雪白而斑驳,她的面目半明半暗,一双微弯的眼睛黑白分明地注视着自己。

    她毫无防备地立在他面前,素色的大氅松散地披在肩上,似乎全然不知此时此刻她为何身在此处。

    周妙的视线与李佑白碰上,他的眉眼漆黑,可是瞳仁中像是被月华点亮,暗沉的光芒流转其间。

    周妙别过眼,试探地又问道:“公子是不是身体不适?要我沏一杯茶来么?”

    “嗯。”李佑白终于应了一声。

    周妙忙拢了拢大氅,回身去桌旁斟茶。

    茶壶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她斟过一杯,递到纱帐中,李佑白的手边,道:“茶有些凉了,若是公子要新茶?我去寻蒋冲来?”

    “不必。”

    李佑白接过她手中的茶盏,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

    周妙敏锐地感受到他指尖的热度,追问道:“公子是又发烧了?烧得厉害么?我去寻简姑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