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悯笑的更加开心了“我家哥哥真可爱。”

    夜澜咬牙怒道“可你爷爷的爱。”

    第五章 无名

    二人出了离火山直奔新安而去。将将走到城门口夜澜就扭着身子就要从薛悯怀里下来,薛悯揽着他的腰身不撒手。夜澜怒了,对着他腰间的胳膊又是一爪子“放我下来,我自己走。”这城里人来人往的,他半点都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被薛悯抱在怀里的蠢样。

    薛悯稍稍松开自己抱着夜澜的双臂“城中人多,哥哥现在这情形还是我抱着稳妥些。”

    闻言夜澜一愣,瞪着自己比团棉花强不了多少的小身子,不知怎的就看到自己在新安城的大街上不知被谁踢了一脚,然后就咕噜噜的滚了出去。夜澜心头一震,那样子真是蠢的太酸爽了。

    夜澜梗着脖子硬声道“不抱。”

    薛悯好脾气的问他“那背着。”

    夜澜木着脸,点了下脑袋,薛悯笑了笑将人背到背上。

    夜澜一把拽住薛悯的一缕头发“等等等,化个幕篱出来。”他这副四五岁的身体顶着张二十多岁的脸,往凡尘俗世的人堆里一扔,绝对是块当妖怪的好料子,到时再吓死几个人,那热闹就真大了。

    薛悯低笑一声,随手化了个幕篱出来将两人从头到尾都罩住,又将快要滑落的夜澜往背上托了托,缓缓向新安城门走去。

    今日正值新安十日一次的集会,主街道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卖货摊子,就连平时稍显冷清的河道边也密密麻麻的停着卖货的乌篷,偶有挑着货担的老翁咿咿呀呀的哼着让人听不懂的小调。夜澜将脑袋搭在薛悯的右肩上透过幕篱的薄纱寻声望了过去。

    那货担子前插着一排颜色喜庆的小人。担货的老翁左手拿着根木棍,右手捻了块面胚子随手往木棍上一搭,再一捏一揉不过片刻功夫就活灵活现的捏出个哪吒的模样来,引得路上的稚子幼童嬉嬉闹闹的围了过去。

    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有人因为新得了个纸鸢,见着个新奇的玩具,看见了喷火的杂耍就嘻嘻哈哈的笑个不停,也有人因没吃到心爱的点心,下输了一盘围棋,丢了新添的簪子就皱着眉头唉声叹气,在这俗世凡尘里,喜怒哀乐就是如此的简单又直接。

    薛悯背着夜澜在个买陶瓷玩意儿的摊子前停下来,然后从一堆陶瓷娃娃里选了个食指大小抱兔子的。卖货的老妇人笑着直夸薛悯眼光好,她这堆娃娃里就数这个长得可爱喜庆。

    薛悯将手里的瓷娃娃递给夜澜看“哥哥,这个送你。”

    夜澜万分嫌弃的皱眉“我又不是个奶娃娃要这玩意儿做甚”。

    薛悯掏钱付账“总觉得哥哥会喜欢。”

    夜澜呵呵两声,心说我怕不是有毛病才会喜欢这东西。

    薛悯将瓷娃娃收进乾坤袖里刚要起身离开,左腿便撞上个小娃娃。夜澜低头一看,那娃娃扎着两只小髻,跌坐在地上,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拿着孙悟空的面人,眼里包着两窝浅浅的泪水欲落未落的盯着薛悯瞧。

    薛悯刚要伸手将人拉起,那小娃娃就被匆匆跑过来的小童抱了起来。那小童七八岁年纪,长得清秀文静,他将小娃娃从地上抱起来后,又仔细的检查了一番,见他没受伤便向薛悯半弯下腰道了句抱歉,然后拉着小娃娃跑了。

    夜澜盯着那两道身影看了好久。

    薛悯侧头看他“哥哥在瞧什么?”

    夜澜将搭在薛悯肩上的脑袋移开“我像他这般大的时候曾捡到过个五岁的小萝卜头。”

    薛悯背着夜澜缓缓跟着人群移动“哥哥是怎么捡到的。”

    夜澜在薛悯肩背处蹭了蹭脑袋有些昏昏欲睡“那时皇城刚发了大水,他也不知是从哪里被冲过来的,裹着身泥拖着一条断腿,可怜兮兮的缩在桥洞子下面,我好心带他走,他还梗着脖子不愿意,简直不识好歹。”

    薛悯勾着笑应了一句“嗯。”

    夜澜眨了眨快要闭住的双眼轻笑“不愿意又能如何打晕带走就好了,总不能让他呆在那里被洪水淹了。”

    薛悯笑出了声。夜澜强打着精神接着说“我把他背回家,又烧水给他洗了澡,那时候我就想这又臭又倔的小萝卜头长的定然难看的要命。哪料到,等我将人扒光洗干净才发现,他竟长得白白净净,软软糯糯的。”

    薛悯笑着问“好看吗?”

    夜澜嘴角含笑,语带骄傲“好看,特别好看,长得和个瓷娃娃似的。”

    薛悯又问“后来呢。”

    夜澜闭上眼又轻又缓的说道“死了,被大火烧死了。”说着夜澜不甘心的哼了声“那小萝卜头的嘴比河蚌还严,我任劳任怨的养了他大半年,那小混蛋竟连个名字都不告诉我。害的我……。”夜澜将脑袋埋进薛悯的后背,嗓音哑了几分“害的我想给他立个碑,都不知该刻什么,只能给他立个无名碑。”

    夜澜初到上清门时常问自己,若那日他没将那小萝卜头一个人留在茅屋里,他是不是就不会死。火那么大,他的腿又伤着连跑出去躲一躲都做不到,只能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木床上看着火一点一点的越烧越大。

    顿了一会夜澜又轻声问“坟无名,碑无字。你说,他寻不寻的到回家的路,看不看的到我立的碑。”

    那小娃娃是因夜澜死的第一个人,后来因他而死的人愈来愈多,多到连他自己都不想活了。

    薛悯停下脚步没说话,直到背上那人昏睡过去,他才颤着嗓子低低的回道“他找到回家的路了,也看到你立的碑了,可等他寻到你的时候,你却不在了。”

    新安街道的路很长,薛悯走的很慢,直到月上枝头他才在路尽头的一座三层小楼前停下来。

    那楼无牌无匾通体漆黑,只在楼门口立着个一人高的石柱子,上面用朱砂绘着三个大字:三不问。

    楼门口的飞角屋檐上挂着一红一白两串儿灯笼,红为喜,白为丧,意为:入此楼者,非死即生。灯笼里的火烛也不知是用什么做成的,散着幽幽蓝光无端的就生出了几分鬼气。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那楼悠的自三楼左侧的第一间房间里亮了盏烛火,一息过后第二个房间的烛火也亮了起来,等一楼右侧最后那间房里的灯烛亮起来的时候,那楼门便自里而外被推了开。

    一道略显书生气的嗓音从楼里传了出来“月上枝头夜,开门迎客时,公子请进。”

    待薛悯进了楼,那楼门又吱呀一声缓缓合了起来,整座楼在月色里渐渐变得透明最后消失不见。

    楼内白雾茫茫,薛悯抬脚踏出一步,那雾气便向后挪开一分。雾气的尽头摆着一张朱红色的书案,书案后横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不问来处,不问归途,不问因果。

    书案旁立着一道虚影,是个儒雅的书生模样。那虚影见了薛悯渐渐的化成了实体,俯身作揖“公子诚惠。”

    薛悯将手里的钱袋子放到书案上。那书生拿起钱袋子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正是三两金,三钱银,三文铜,不多不少。

    书生将银钱收到袖子里,右手自书案上抚过书案上就多了两枚木牌,一枚刻着阳纹,一枚刻着阴纹,两枚木牌合在一起将将是幅黑白太极图。

    “问生,请公子移步左侧。问死,请公子移步右侧。”书生话音刚落,在他身边两侧缓缓出现了两道朱漆木门,左侧那扇门扉上刻着白色阳纹,右侧那扇门扉上刻着黑色阴纹,一左一右正好和那对木牌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