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却很残酷。

    阁主盘膝坐在床上,打坐练功,任由昭华拿著扇子,把热腾腾的饭菜香气往他鼻子里扇,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入定凝神,如枯木,似石雕,要不是还有呼吸,昭华简直要以为自己面对的真的是一具温热的尸体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文星回来了,显然阁主交代的事情他已经办完,不仅办完,手上还捎回了一个……人。

    看著在文星手上拼命挣扎的、脸和手都包裹得像颗粽子的某人,昭华翻了翻白眼:“这家夥什麽时候跑出去的?”

    文星摸了摸鼻子,道:“我一回来就见他满大街的乱转,好像迷路了的样子,於是顺手就牵回来了。”

    哑巴拼命想挣脱文星的手,奈何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书生一样的男人,手劲居然比自己的还大,这让哑巴害怕到了极点。

    这也难怪,一觉来,突然发觉自己不在熟悉的面摊里,反而睡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换了是谁都要被吓一跳,迷茫了半天,哑巴才想起昨天夜里的事情,不知道为什麽,心里就越发的害怕起来,哆哆嗦嗦的从窗户爬到外面,像做贼一样东绕西绕,出了客栈。

    洛阳太大,没走多远,哑巴就迷失在洛阳的大街小巷里,浑不知自己转了半天,竟又转回了客栈前面,被赶回来的文星一把撞见。脸上裹了纱布的样子,文星自然是认不得,不过冰涎果的独有香味,却出卖了这个手和脸都裹得像粽子的哑巴,於是文星一顺手,就把人牵回了客栈。

    “好啦,别挣扎了,也不知道你这个丑八怪走了什麽好运,阁主既然把你带回来了,以后就跟著我们吧,别的不说,保你吃得饱,穿得暖。”

    昭华摸了摸哑巴的头,突然想起应该可以解开纱布了,於是把哑巴拉回了房间。

    文星看著哑巴,似乎觉得挺有趣的样子,也跟了过来,看昭华把哑巴手上脸上的纱布都解开。

    被两个男人围著,哑巴似乎受到了恐吓一样,不挣扎了,乖乖的坐在那里,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看上去可怜极了。

    纱布解开了。

    手上还好,在冰涎果的神效之下,那一点点被烫出来的红肿,早已经消失无踪,用水一冲,就掉了一层死皮,露出了雪白粉嫩的新皮。哑巴的手原本布满老茧,这时候不仅被冰涎果抹过的皮肤变白嫩无比,就连厚茧,都削掉了一层。

    昭华啧啧称奇,对文星道:“难怪宫主一定要阁主上施家庄求取这颗冰涎果,原来除了是疗伤圣品之外,这冰涎果还如传说一样是美容圣品,这下子阁主不知道要怎麽跟宫主交代才好。”

    文星摸了摸鼻子,不答却道:“解开他脸上的纱布再看看。”

    要是能把一个丑八怪变成一个大美人,那才真的叫神奇。

    如果冰涎果真能做到这一点,那就不叫圣品,干脆叫神果得了。

    事实当然是不可能的。

    哑巴的脸上,和手上基本一样,只是掉了一层死皮,使脸上的坑坑洼洼不再那麽明显,皮肤也白嫩了些许,基本上从人见人厌的极品丑八怪升级为普通级的丑,当然,如果他真的好运到有机会再抹上十次八次冰涎果,从普通级丑八怪再次升级,变成正常人的标准也未可知。

    只是,这世上哪有那麽多的冰涎果,就这一颗,还是阁主亲自出马求来的,为此,阁主欠了施家庄一个人情,黄天宫镇龙阁阁主的人情,比一座泰山还重。

    文星很失望,摸著鼻子打量了哑巴半天,才突然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哑巴正看著自己的双手发呆,乍听到文星出声,好像被惊雷吓到一般,跳了起来,正对上文星好奇的视线,好一会儿,他又颤巍巍的坐了回去,伸出一根手指,沾了水,在桌面上写下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哑巴。

    以前叫什麽他记不得,被面条周救了以后,人家老汉也没那个水准给他起什麽好听的名字,每天就哑巴哑巴的叫著,还说名字贱了就会命大福大,所以哑巴就叫哑巴,如果一定要冠上个姓,那就叫周哑巴。

    哑巴?还是会写字的哑巴。

    文星和昭华面面相觑,好像……会写字的哑巴挺稀奇的啊。

    “那你会做什麽?”

    文星心里琢磨开来了,一个哑巴,带回黄天宫能做什麽,挑水劈柴?那是监事司的事情,他镇龙阁插手监事司可不太好,可是留在镇龙阁,那就更不行了,镇龙阁里哪个不是高手中的高手,就连扫地的,起码也有二流高手的水准,安插一个不会武功的哑巴,还不让人笑掉下巴。

    可是人是阁主亲手抱回来的,不带回去也不行啊。

    哑巴的眼睛小心翼翼的划过两个人的脸,见他们不像有恶意的样子,於是又在桌上写下两个字:面条。

    “会做面条……”昭华又开始翻白眼,会做面条了不起啊,他也会啊,不说别的,光是面条他就能折腾出三四十种吃法,可惜不管是哪一种,都勾不起阁主的食欲,咦?等等,面条?

    昭华和文星迅速交换一个眼神,想起了阁主半夜三更跑到那个小县城的面摊,难道是……

    “你会做面条?阁主半夜跑到你那里,是去吃面条的?”

    或许是这个猜想太过不可思议,昭华的声音斜上去很高,好像是被拉偏了的二胡一样。

    哑巴吓了一跳,本能的向后缩了缩,怯怯的看著他们。

    “阁主,就是昨天夜里给你上药的那个人……”文星补充了一句,眼里满是惊奇。

    想起那个美得像仙人又诡异得像鬼一样的男人,哑巴更害怕了,又往后缩了缩,眼珠子也四下乱转,好像准备瞅个空子逃跑。

    “快说,阁主是不是跑到你那里吃面条的?”

    昭华急了,拼命的摇起哑巴的肩膀,哑巴被摇得头晕目眩,直到昭华被文星拉开,他的眼前还在冒著小星星,没等恢复,身上一紧,整个人就被昭华拉进了厨房。

    “面粉,水,盆……”

    昭华一边念著一边把这些东西扔到哑巴面前,然后眼巴巴的看著哑巴,好像充满了乞求的意味。

    哑巴定了定神,被昭华看得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想怎麽样,也没办法问出口,只好倒了些面粉,开始慢慢和面。

    只是普通的做面条的方法,哪怕昭华把眼睛瞪得像铜锣一样大,也没发现哑巴做面条的过程中有什麽特殊的,下面条的水,也是客栈提供的普通井水,煮出来的面嘛……昭华尝了尝,味道还算过得去,而且面条也足够筋道,不过也仅此而已了,至少昭华就自信自己做出来的面条,口味可以更好,可也没见阁主有多喜欢吃啊。

    “这个面……阁主真能吃得下去?”

    昭华还在考虑到底要不要给阁主端过去的时候,文星已经很干脆的端起面条走出了厨房,与其在这里猜想,还不如去试一试。

    “喂,等等我……”

    昭华追了过去,厨房里又只剩下哑巴一个人,东瞄瞄,西看看,没人,於是……哑巴又溜了。

    阁主还在练功,那姿势从开始到现在,就没变过,昭华曾经想过,如果让阁主这样练上一个月,他见到的肯定是让灰尘给埋了的阁主。

    “阁主,该用餐了。”文星将面条放在了桌上。

    阁主的鼻子动了动,睁开了眼睛,然后起身,下床,坐下,吃面。一连串的动作,当真是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把文星和昭华两个人看得眼睛都直了,跟两个木偶一样,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