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臣提醒她:“赫努族的婚礼,博日格德是不是只请了你,没请他?”

    祁楚枫理所当然道:“请他作甚?就算请了他,他也不可能进荒原,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你和杨铭官阶相同,博日格德请了你,却未请他,他必定觉得丢了面子。”裴月臣道。

    祁楚枫不解:“我在北境多少年了,和荒原人比他要熟悉得多。他一个新任府尹,人家恐怕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晓,他犯得上争这种面子吗?”

    “杨铭此人心胸狭窄,将名利看得极为要紧。”裴月臣顿了顿,“眼下这个时候,咱们不宜与他起冲突,不妨让一步……”

    他话未说完,祁楚枫眉头一皱:“怎么让,难道从一成降到半成?绝对不行,一旦开了这个头,后患无穷,这步我一分一毫都不能让!”

    见她气恼,裴月臣微微一笑,解释道:“我指的不是这份告示,而是让博日格德给他下个请帖。”

    “博日格德……”

    祁楚枫怔了片刻,似想到了什么,脸上不仅怒气顿消,还慢慢漾开笑意,挑眉看向裴月臣:“军师这个主意甚好!不光要让博日格德下帖子,还得让他备份礼才行。”

    裴月臣已然明白她心中所思所想,含笑点头:“将军想得周全。”

    博日格德有勾结东魉人的重大嫌疑,此事祁楚枫知晓,但杨铭并不知晓。杨铭若收了博日格德的礼,等于是自己给自己找了麻烦。祁楚枫成心挖这个坑让他往里头跳,来日若当真与他起了冲突,手中也好多个拿捏他的把柄。此举可谓是一箭双雕。

    心中主意已定,祁楚枫返过身,笑吟吟地行到那两名府兵面前。

    两名府兵见不过一会儿功夫,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祁将军便转成了笑脸,也不知那位军师究竟和她说了些什么,竟有这般奇效,心中皆暗自庆幸。

    “阿勒,把他们押上,咱们到府衙走一趟!”祁楚枫朝阿勒道,顺便踢了府兵两脚,“起来,快起来!别跪在这里丢人现眼。”

    方才叫跪的也是她,现下说丢人现眼的也是她,两名府兵没奈何,双手都被捆在背后,挣扎着站起身来。其中一名略胆大的求饶道:”将军,我们就是底下当差的,告示上写什么,我们哪里管得到,您就……”

    “闭嘴!”祁楚枫瞪了他们一眼,吩咐阿勒,“把他们嘴都堵上。”

    阿勒手边也没有趁手的物件,遂拿刀割下府兵衣一角,再一撕为二,分别塞进两名府兵的嘴里。

    祁楚枫满意地点点头。

    北境,府衙之中,杨铭一手执白子,凝神看着棋盘,久久不落。他的对面坐着去赵师爷,正是今日到归鹿城中贴布告的人。赵师爷知晓杨铭此刻心思并不在棋盘上,故而也不出言提醒,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们都在等祁楚枫。

    他们心里很清楚,告示一贴出去,归鹿城的孙校尉必然会去通知祁楚枫。快的话,中午之前祁楚枫就能得知此事,她赶到归鹿城,看见告示,依照她的性情,下一步便是到府衙来问个明白。

    应对之词,杨铭早已想好。

    朝廷如今正在东南用兵,正是缺银两的时候。商队的税金至今没有一个明确的提高,自然应该往别处想想办法。杨铭丝毫不担心圣上会因此事而怪罪他,东南战事拖了多年,将朝廷财力耗损甚巨,现下只要是能弄到银两,圣上都不会怪罪。

    从说辞上,自然是他占了上风,只是……杨铭始终记得初见祁楚枫时,她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听说她打小在北境跟着祁老将军,是在军营中滚大的,言行举止实在不能以常理推断。万一她闯到府中动粗,该怎生是好?虽也有些府兵,但只怕都不是她的对手。杨铭愈想愈发忐忑。

    “禀大人,祁将军求见!”家仆来禀。

    终于来了!持子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白子掉落棋盘,杨铭重重咳了两声,努力让声音显得镇定些:“她一个人?”

    “两个人,祁将军,还有她的军师。”

    裴月臣也来了?!杨铭与裴月臣是旧识,知晓他的武功顶尖,心不由又虚了几分。

    赵师爷看出他的心思,追问家仆道:“他二人什么模样?可否来势汹汹?”

    家仆微愣,如实答道:“他二人脸上带着笑,说话也甚是客气有礼。”

    这下,轮到杨铭与赵师爷一头雾水。

    “大人,见不见?”家仆试探问道,“小的打发了他们?”

    杨铭伸手制止,吩咐道:“带他们到内堂等候,说我正在更衣。”

    家仆领命而去。

    “大人……”赵师爷也不甚放心,“我去吩咐府兵到堂外候着吧。”

    杨铭皱眉,思量片刻,仍是摇摇头:“不必,我毕竟是堂堂府尹,她再无礼,我也不相信她敢对我动手。”

    “我陪大人一同前去会会。”赵师爷道。

    “好。”杨铭赞赏地看他。

    待杨铭换上待客的衣袍,带着赵师爷,来到内堂时,却未看见祁楚枫和裴月臣。

    “人呢?”他用目光询问立在一旁的家仆。

    家仆没敢出声,用手往院中指去。杨铭看向院中,立时大惊失色,急道:“祁将军,不可!不可!”

    祁楚枫正半蹲在一株绿菊前,手拈着花,头凑近了细瞧……杨铭一叫唤,她转头看过来,笑吟吟道:“杨大人,你这些花开得甚好啊!”

    “小心,小心!”杨铭紧张地看着她拈花的那只手,生怕她一不小心把花给掐下来,“这是绿莺歌,千万小心!”

    看他确实紧张得很,祁楚枫收手起身,笑道:“当真是绿莺歌?月臣也这么说,说在北境可是个稀罕物儿。”

    何止在北境是个稀罕物儿,可着整个中原都是稀罕物儿,杨铭心道,看向一旁立在树影下的裴月臣。后者微微一笑,向他施了一礼:“杨大人。”

    看这二人的模样,全无杀气,倒像是来邻里家串门般随意,杨铭心下暗自疑惑,口中招呼道:“祁将军,青苔滑,还是快进来坐吧。”

    祁楚枫笑问道:“杨大人,您是不是怕我摔一跤,压着您的宝贝花儿?”

    “将军玩笑了。”

    杨铭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他二人请入厅堂落座,让家仆看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