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奇闷哼一声:“幸好我族事先便有所防范,他们牛羊送来之后,便单独看守。”

    “那就好!那就好!”祁楚枫忙夸赞道,“少族长果然行事稳当。”

    看在她的面子上,阿克奇勉强笑了笑。格力玛的脸色却不甚好看,目光盯着火堆,一言不发。

    祁楚枫干咳了两声,继续道:“关于牧民被害之事,我已让树儿去查,他判断是东魉人所为,只可惜荒原太大,至今未找到东魉人的行踪。两位也请多加留意,若是发现东魉人的行踪,莫要惊动,速速派人告知我。”

    格力玛皱紧眉头,沉声问道:“将军以为,东魉人为何会突然杀我族人?是否受人指使?”

    未料到格力玛当着阿克奇的面直截了当地问出来,祁楚枫一愣,尚未回过神来,便已经听见阿克奇道:“此言何意?莫非你是想说背后指使之人是我?”

    “少族长是承认了?!”格力玛横眉冷眼,看向阿克奇。

    阿克奇怒而起身:“岂有此理!”

    “两位!两位!”祁楚枫连忙起身安抚,“凶手尚未拿住,真相不明,两位切不可相互猜忌,伤了两族的和气。”

    程垚也跟着起身,只是他对于赫努族并不熟悉,之前赫努族博日格德的所作所为,祁楚枫也未与他细说,故而在旁也不知该如何帮忙。裴月臣因看起了夜风,去帐中取了一件斗篷,回来便见双方这般剑拔弩张,边替祁楚枫披上斗篷,边温言道:“两位稍安,去年我们剿灭了东魉人的老巢,残渣余孽无处可去,又苦捱了一个冬日,必定穷凶极恶,为了抢夺食物杀人也极有可能。”

    “月臣说得对,”祁楚枫拢了拢斗篷,看向格力玛,“我知道被害族人帐篷里的物件都被洗劫一空,确实杀人掠物的可能性最大。”

    格力玛似还想说什么,但终是没再吭声,复坐了回去。阿克奇冷哼了一声,也坐了回去。祁楚枫朝裴月臣悄悄舒了口气,刚想说话,便看见邓黎月与胡力解回来。

    “祁将军,月臣哥哥!”邓黎月面带喜色,“方才这位胡大叔给我看了他的烟叶,里头有赤血如意,正是我这次想要寻找的稀有草药。而且他告诉我,再往北走,在天启山脉南麓的树林里,有不少赤血如意。”

    祁楚枫不解:“赤血如意?”

    胡力解补充道:“我们管它叫火牛鼻子。”

    “哦哦……我知道了。”这么一说,祁楚枫就懂了,“这东西是稀有药材?”

    邓黎月点头道:“是,它在中原非常稀少,不仅能活血,而且还能止血,是极难得的药材。”

    “能活血还能止血?”祁楚枫奇道。

    “对,具有双向调节的功效!”说起这种药材,邓黎月双目放光,“月臣哥哥,明日我想与这位胡大叔一道前去看看。”

    “去天启山?”裴月臣微微一怔,本能地看向祁楚枫。

    祁楚枫并不急着回应,先看向胡力解,问道:“南麓有很多?”

    “这东西没啥人要,磨碎了掺在烟草里头特别香,也提神,可这牛鼻子硬得很,磨起来太费事,所以没啥人愿意费神弄它。”胡力解道,“南面好多树上都有。”

    思量片刻,祁楚枫点头道:“行!月臣,明日你就陪李夫人去看看,我让树儿和你们一块儿去,顺便也能看看东魉人有没有回老巢的迹象。”

    “那你呢?”

    祁楚枫着看向格力玛和阿克奇,笑道:“我陪两位族长在附近转一转,这河水改道导致地界划分不清,我既然来了,就帮着做个公证,两位意下如何?”

    闻言,格力玛抬眼,阿克奇挑眉,两人对视片刻,各自漠然地转开目光。

    一时饭食煮好,新鲜宰杀的羊肉带骨,炖得香气四溢,端上来给诸人品尝。祁楚枫常来荒原,自然而然就拔出匕首,用刀剔羊骨,直接用手拿着肉吃。一旁的程垚之前在军中吃过烤羊,也算是长过见识,当下十分镇定,从自己靴筒中拔出匕首,依样画葫芦也割肉来吃。只是他不善此道,割肉的模样看得人惊心胆战,总担心下一瞬他就得割了自己的手。

    祁楚枫朝旁边士兵使了个眼神,吩咐道:“程大人的刀太钝了,你帮着他把肉割下来吧。”

    士兵会意,抽出自己的配刀,上前帮着程垚将羊肉尽数剔下来置于碟中,然后复退开来。

    另一旁,邓黎月虽不会用刀,但裴月臣也已帮着她将羊肉剔下。这羊肉是荒原的煮法,不似中原添加调料,膻味甚大,邓黎月自是吃不惯,但也努力一小口一小口地边吃边往下咽。

    “月臣哥哥,你还记不记得……”邓黎月望着天上的孤月,不禁想起往事,笑道,“那年中秋月圆,你和阿哥在安南,我随父亲前往探望。阿哥为了在父亲面前显摆,请我们到酒楼吃蟹宴,把月俸花光了都不够付账,还偷偷地向你借银两。”

    忆起那时情景,裴月臣也不禁面带微笑:“自然记得。邓大哥为人豪爽,常拿银两接济军中家境不好的兄弟,每月月俸都花得干干净净。他曾与我说,幸而你和伯父是月初来,若是月底才来,便只能请你们吃烧饼了。”

    祁楚枫默默地听着,心不在焉地拿刀剔肉:裴月臣义兄的事儿,从来未听他提起过,也只有邓黎月,才能陪着他聊起这些前尘往事。

    邓黎月抿着嘴笑:“那时候,你,还有霍泽哥哥,简直就是阿哥的两个钱袋子,老是替他补亏空。三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想起从前鲜衣怒马少年时,裴月臣心中亦是有些许怅然,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如今你在北境,霍泽哥哥守着南境,一南一北,想再聚首也是不易。”邓黎月轻叹道,“你们可还有联系?”

    裴月臣道:“前些日子,我才写了信给他,那柄沥雪枪要多谢他替我留了这么多年。”

    “霍泽哥哥守着南境,兵少地广。”邓黎月叹道,“去年见面时,他虽未多言,但我看得出他也难得很。月臣哥哥,你有没有想过去南境帮他?你们兄弟二人若能再聚,也是一件好事。”

    剔骨的刀刃微微一错,正碰在食指指尖上,殷红的血一下子渗出来,祁楚枫若无其事地撮起一小口肉,连肉带手指头一同放入口中,不着痕迹地吮去指头上的血,叫人看不出丝毫异样。她的目光虽然不曾从羊骨上移开,然而整个人的心神都在等待着裴月臣的回答。

    裴月臣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眼下还未想过这些,将来……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手指头隐隐生疼,祁楚枫一言不发,将受伤的手指蜷在掌中,冷着脸起身离开火堆。

    邓黎月此时方才意识到了什么,不安道:“……我说错话了,是不是?”

    裴月臣望了眼祁楚枫的背影,苦笑道:“没事,她是在恼我,与你无关。”

    夜已深沉,赵春树安排好各处的岗位,又在营帐周边巡了一遍,方才回到火堆旁,见裴月臣仍未回帐中休息,诧异道:“军师,怎得还不休息?”

    裴月臣指了指火堆上架着的铁桶,不答只道:“新鲜的羊乳,你要不要来一碗?”

    赵春树摇摇头:“我不爱喝这个。”刚说完,他便已明白过来了。“给将军热的?”

    裴月臣点了点头。

    赵春树压低声音,挨近他道:“咱家将军怎得近来脾气这么大?我也就罢了,怎得连你都被她甩脸子?”

    祁楚枫的帐篷距离此处并不远,裴月臣朝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莫再说下去。赵春树会意地闭上嘴,做了个惧怕的滑稽表情。

    羊乳已沸,裴月臣用木制长勺舀了一碗,见桶里还有不少羊乳,便唤来兵士,吩咐让他们再盛两碗羊乳给邓黎月主仆俩送去,若是还有的多,便再盛一碗给程垚。他自己则亲自端了碗给祁楚枫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