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就是指骨科自己的手术室,虽然规模比较小,可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因此做一台简单的手术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温寒表情未变,吩咐好后就转身出门。丁洁玲被留下来扶病人上手术床,愣愣地想着,或许李惠静说得是对的,温大夫真的像一个清心寡欲的修女似的,她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心思却沉淀得像是饱经了风霜,在她为了那道比声优还要好听的声线激动得面红耳赤时,温大夫却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果然,人和人是不同的,同样是女人,她永远做不到像温大夫那般超脱。

    出了清创缝合室,温寒就转身去治疗室准备东西了。这里虽然有手术室,可是没有巡回和器械护士,一切都得自己来,护理站那群小护士没有上过手术台,倒不如她自己来。

    太阳穴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因为脱了棉衣,她周身都被寒气笼罩着,冻得瑟瑟发抖,她冲着手心哈了口气,暖暖的白雾散去后,手心依旧冰凉一片,她咬咬牙,只能继续坚持。

    无菌手术衣、骨科器械,还有常用的手套针线,她从无菌柜里一样样地取出来,脑子里忽然响起那人刚才说的那句话,“嗯,是从伞上跳下来的,撞到了石块。”

    跳伞?年轻男人喜欢挑战极限运动无可厚非,一来是性别使然,二来可以彰显自己的雄性魅力,她可以理解,可是她想不通,为什么要大半夜跳伞,还把自己摔得骨折?

    她对这种娱乐项目不是很了解,不知道大晚上黑咕隆咚地挑战极限是不是别有一番滋味。

    东西收拾齐全,她把戴着的口罩扔了,换了一个外科口罩,正系着头上的带子,丁洁玲又跑进来了,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温大夫,病人不配合麻醉。”

    温寒顿了一下,没有说话,眉心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丁洁玲了解她这个小习惯,知道她蹙眉就表示她有疑惑了,赶紧解释:“他说不能全麻。”

    “嗯,知道了。”

    丁洁玲看着她冰冷的若无其事的眼神一时间更慌了,她宁愿温大夫气急败坏地吼她:“为什么不配合,不配合就用约束带绑住啊,不全麻怎么手术?”

    这才是遇到棘手的事情时应该有的态度,不管事情能否解决,一开始的烦躁是不可避免的,可是温大夫似乎从来没有过这种看起来合乎情理的反应,不管大事小事,就没见她慌乱过,永远一副镇定自若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推着手术用物进了小家里,温寒看着在一旁休息椅上坐着的人,手足无措的麻醉师和同样茫然的护士,以及摔了一地的麻醉药品,深感偏头痛更严重了。

    “全麻你会好受一点,你是骨折,不是腹腔镜手术,不是打几个眼的问题,如果上了台之后疼得受不了了再局麻,很不利于手术。”

    她语气平稳,一贯的波澜不惊,在场的人因为她的这份镇定也收起了刚才的慌乱,理了理思绪,七嘴八舌地开始规劝。

    温寒伸手扯了扯口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外科口罩太致密,每次都捂得她呼吸困难,待肺里的气儿攒足了,她才重新戴好口罩,推着器械车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敲击着上头的器械包,虽然绵软无声,但好在能舒缓她的焦虑。

    她头疼得厉害,已经不能靠咖啡缓解了,原本以为能安安生生地挺到交班,怎么也没想到,来了这么一个难缠的病人。

    他以为全麻和局麻是一样的,所以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后者。很多外行人都有这样的顾虑,担心全麻出问题,害怕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所以尽可能地选择局麻,神志清醒地做手术,睁眼到下台,不怕自己一觉睡过去再也起不来。

    她理解这样的心思,可惜,这个手术不可以,他不知道骨折复位内固定是怎样的过程,所以才这么随意地下决定,要是他看见了她杵着钻头在他的骨头上钻眼儿,握着锤子和骨凿把毛衣针粗细的钢钉一下一下地凿进他的骨头里,那声音不亚于钉三合板,到时候,他就会后悔自己的草率了。

    再者,她也不希望自己手术的过程中,一直有双明晃晃的眼睛盯着。

    那样,她还怎么凿得下去?

    “只能局麻,不能全麻。”

    他又开口,音色清凉,但是声音微微发颤,听到他压抑着痛苦的声音,温寒这才抬头看他。

    她一向脸盲,即便见了好几次面的人她也总是记不住,如果是非认识不可的人,她会强迫自己把那张看起来与其他人无异的脸记在脑子里。

    但是大部分情况下是不用的,她面对的是病人,无须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反正操作前要三查八对,她从不勉强自己,她只要记住他们的伤口长什么样就好。

    可是这个人,她不过看了一眼,那相貌就瞬间印在了她的脑子里。

    他长得真特殊,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自然,这个特殊不是指长得奇形怪状,而是长得太好看。

    她鲜少这么评价一个男人。从前上学的时候,同寝室的女生常常讨论哪个男明星长得帅,或者说学校里哪个校草帅得人不可自拔,她的态度从来都是不置可否,说不帅,害怕激起民愤;说帅,可她真没觉得那些人有多好看,无非是收拾得利落,长得比较端正。

    对,她对所有传说中帅哥的概念只有一个,就是五官端正。

    而眼前这个人不能单用五官端正来形容,他的五官生得很立体,让她想起了高中选修课选的人物素描,为了完美的线条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临摹而雕刻出来的精致的雕像,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美好得没有一点瑕疵。

    他的眉毛笔直英挺,眉宇间似是攒着一股傲气,微一皱眉,很是唬人。他眉骨高,显得眼窝格外深邃,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陷进这窝深邃里,像两潭深海,有股卷人而入的魔力,却又深不见底,让人惶恐。

    她又想起了从网上看到的深海图片,海面风平浪静,海底却充斥着奇形怪状的恐怖生物,越往下海水越深,怪物越多,她越看越觉得呼吸不畅,胸口一个劲抽搐。

    最后她搜了一下,知道这种症状叫深海恐惧症。

    她回神又看了一眼,终于确定,看了他的双眼,她的深海恐惧症犯了。

    他虽然长得好看,可是那双眼睛太可怕,她无福消受。

    “温大夫,现在怎么办?全麻还是局麻?”

    丁洁玲小心翼翼的问话打断了温寒的思路,她敛了神,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摩挲了一下耳后那个熟悉的细小轮廓,这才安心,眼神聚焦,看向对面的人。她垂了眼看着他的脖子:“全麻,你放心,不会有问题。”

    他的皮肤偏古铜色,是成熟男人最性感的肤色,比起那些小鲜肉牛奶般白净细嫩的皮肤,他这样的肤色更能彰显雄性的特性。男人生来就得比女人强壮结实,这是自然之本,温寒深信不疑。

    她盯着他的脖子等他回答,他虽然坐着,可是身上的肌肉还是紧绷着,从耳垂到锁骨的胸锁乳突肌线条流畅,形状完美,是她的解剖课老师最喜欢的那种形状,老教授最常说的话就是:“人很难生得这么好的肌肉的,这些图都是官方版,长在你们身上的都是变异了的山寨版,没这么好看!”

    她想说,其实有那么好的肌肉的人还是有的,眼前的人就是一个,她解剖学得最好,隔着皮也能看出那块肌肉下隐藏着厚积薄发的力量。

    难怪要在大半夜耍酷跳伞,有这个资本,何乐而不为?

    “局麻吧,时间不早了,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从急诊辗转到这儿不是来听你说废话的!”

    温寒的思路再次被打断,她摸了摸耳后,又揉了揉阵痛的额角,呼了一口气,抬头,眼神又恢复了平静:“你觉得这是废话?我觉得解释这些很有必要,局麻会很疼。”

    原本她想说,要拿凿子和钻头在你骨头上倒腾,你忍得了?可转念一想,随便向患者透露手术过程也不太符合规章制度,便作罢,又补了一句:“很疼!”

    不是一般的疼,有些人就算打了全麻,到手术快结束药效减弱的时候还是疼得哭爹喊娘的。她见过一米八、一百八十斤的壮汉在手术床上号啕大哭,拼尽全力地挣扎,她拿着持针钳和线听着手术床不堪重负发出的吱呀声,深感自己不是个医生,倒像个屠夫。

    从那之后,她对于打麻药格外上心,术前、术中、术后都要反复地问,反复地确认。

    因为那个壮汉给她留下心理阴影了,她再也不想听到男人号啕大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