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火辣辣地疼,心里却突然轻松了不少,至少,她解气了,他也能陪着她一起疼,不用再那么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独自难过。

    她脸上的血迹沿着瓷白的小脸流下来,他伸手抹去了那丝血迹,顺势捧着她的脸,锲而不舍地俯身下去,在她颊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极凉,冰得他嘴角的伤口隐隐作痛。

    她一脸嫌弃地擦擦脸,翻了个身,扯起被子蒙住头,又把自己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邹亦时又坐了一会就起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声笃定稳健,却没有穿军靴时那样掷地有声。

    她是昨天早上发病的,发现她的人一定会及时把这个消息通报给他,他从演练场到这里用不了五个小时,如果他得到消息立刻赶来的话,应该在昨天上午十一点之前就能赶到医院。

    可是,他现在才来,比预期晚了近二十个小时,身上还穿着便装,也就是说,他是从演练场出来,换了便装,去了某个地方,之后才辗转来到她这里。

    他去看了萧然然,然后才来了她这里,却还要大言不惭地求她原谅,她原谅他什么?他又没有错。

    错的是她,思路难得的清明,却用在了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上。

    邹亦时出了病房给李副官打电话,他面色铁青,眼底氤氲着怒火,三尺开外就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冷气,那头的人接了电话,还不明所以,语气轻松地问了句:“邹上尉,怎么了?”

    “温寒什么时候病的?”他一开口,因为压抑着怒火,声音变得沙哑狠戾。李副官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也不是白待的,察言观色的本领练得炉火纯青,一听他说话的声音,就知道事情败露了,脑袋里拼命地转,赶紧想法子弥补:“邹上尉,你先别发火,你仔细想一想,这次的救灾演习对你有多重要?司令就指着这次机会提拔你了,错过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再等下一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再说,张恒远那个孙子又开始使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你不抓紧点,不就又给丫钻了空子了吗!这摊子事离不开你,温大夫那边可是能离开你的,部队里的人亲自把她送回医院,她等于回了自己家,哪有不被厚待的道理?也不差你这么个人。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孰轻孰重,上尉,你得分清啊!”

    邹亦时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李副官,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都会揣测我的心思了!孰轻孰重,你倒是告诉我,在我心里,什么是轻,什么是重?”

    在你心里当然是温大夫为重,但是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军人,怎么能因为儿女私情束手束脚,理应以大局为重。李副官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这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愣是没敢开口,最后满腔循循善诱,只化作了一阵尴尬的笑。

    “李副官,你调离吧!最近几个月都不要在我身边当值了。”邹亦时语气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李副官犹如挨了一个晴天霹雳,这就是古代忠臣冒死进谏的下场,好心没好报啊!到了这会儿,他索性破罐子破摔:“邹上尉,你不能这样!我可是为你好,你不能这么恩将仇报啊!要不是我,你可能还得在副营长这个位子上憋屈老长时间呢,得亏我顾全大局,你马上就是邹营长了!”

    “哦,是吗?我倒是怕你这么自作主张下去,哪天变成了李营长呢!”邹亦时冷声道,说完也不等他再争辩,挂了电话,随后嘱咐了下边的人,把李副官从他身边调离。

    打完电话,他一回头,发现护士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病房,正在给温寒换药。她额头上的纱布被一圈圈地散开,接近皮肉的时候,因为纱布和伤口的粘连,每撕开一圈,她就疼得哆嗦一下,邹亦时皱紧了眉,推门进去。

    “我来吧!”他接过护士手里的换药盘,取了副一次性手套熟练地戴上,小护士看着他又害羞又紧张,娇滴滴地说了句:“你……你换不了,我是专业的。”

    邹亦时把碘伏倒在棉球上,头也没抬地说:“在学校,你们老师就是教你这么生扯纱布的?”

    他并没有生气,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小护士顿时噤了声,看着他用碘伏棉球浸湿了纱布,之后用镊子小心地垫着伤口,一点点地把纱布揭下来,她局促地红了脸,起身快步离开了。

    回了护理站,她还心有余悸,小声的和护士长哭诉,护士长听了,一脸调侃地说:“你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他可是空军上尉,堂堂的副营长,别说是换药,简单的手术都是信手拈来的事。部队在野外作战时谁还不遇一个突发状况,那种要命的情况上哪儿找医务人员去?全靠自己的一技傍身。这些基本的护理操作、抢救措施,都是部队的基础训练,瞧把你嘚瑟的,关公门前耍大刀!”

    那小护士赶紧点点头,讪讪地跑开了。

    病房里,邹亦时小心地揭开纱布,或许是觉得他的动作相对轻柔,不会让她太痛苦,温寒竟然难得地没有排斥他,而是瞪大了眼睛,黑漆漆的瞳仁跟着他的动作一圈圈地转,他凝神看着她,眼底满满的宠溺。

    他看得她出神,突然她的睫毛抖动了一下,他停了手,紧张地问:“很疼?”

    她摇摇头,从被子里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袖扣。

    邹亦时哭笑不得:“好好好,凉到你了。”说罢,起身脱了上衣,这才又蹲下去,仔仔细细地替她处理伤口。她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只是伤口较深的地方还露出鲜红的皮肉,他心疼不已,消毒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你对自己还真下得了狠心。”他消完毒,正要倒手去取纱布块,就见她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扑闪扑闪地眨。他仔细一看,原来是额头上的碘伏沿着眉骨流到了眼窝里。

    邹亦时失笑,手刚要伸过去准备替她擦去,就见她从被子里伸出胳膊,挥手打开他的手,自己翻过手背擦了擦眼窝。

    他愣了一下,不以为意,整理好纱布块,替她包扎好了伤口。

    他收拾好换药盘,通知护士来取,起身的时候双腿因为半蹲已经完全麻木,他撑着床头跺脚,温寒撩起被子把自己裹严实,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蜷缩着。

    她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格外地冷淡清浅,却不见半点滞缓,清明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排斥:“邹亦时,我只是单纯地讨厌你,你别把我当成三岁小孩。”

    邹亦时一愣,拳头在身侧收紧,是啊,她并非因为发病而整个人变得呆滞木讷,她仅仅是不愿意给他任何回应,所以连厌恶都懒得直接表达。

    “你先休息吧,我出去一会儿。”邹亦时抬步出门,她的厌恶情有可原,毕竟是他先寒了她的心,况且她抑郁症病发,本来就比一般人的感情要淡漠许多。

    所以,这一切他都能理解,他不怪她。没理由,也不舍得。

    中午,邹亦时下楼给温寒买了饭,他知道她嗜辛辣,口味又重,清汤寡水的东西从来吃不进去,可是现在病着,又得以清淡营养为主,他纠结了许久,还是嘱咐厨师放点辣椒。

    拿了饭上去,他才看见兰大夫已经在里头了。温寒埋头盯着小桌上的饭菜,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之后不由分说地一把推开,重新蒙着被子躺下。兰大夫一个劲儿哄她,半天,她终于坐起来,心不甘情不愿地吃着寡淡无味的饭菜,虽然表情依旧不乐意,却还是乖乖听话了。

    兰大夫欣慰地摸摸她的头,她瞅了一眼,却没有推开。邹亦时看着手里的餐盒,兀自苦笑,看来,她并不是对每个人都冷漠排斥的。

    他把餐盒随手给了值班的护士,从治疗室出来的另一个护士一脸暧昧地挤对她:“呦,邹上尉亲自给你送饭啊!你可别小瞧这饭,看见盒子没,味锦斋的,像我们这种受苦受累的基层人民可消受不起,你吃这一顿,够你十来天夜班费了!”

    收了餐盒的小护士羞得满脸通红,她看着精致的包装盒,心里却想着,饭可不是专门送给她的,她可没有这等福气,得什么样身份容貌的人才能配得上这样优秀的男人?她反正想象不到。

    邹亦时在医院里待了一天,到晚上的时候张荣华突然打来电话,这小子消失了几个月,这会儿倒是想起他来了,呵,可不是迟到了的出院慰问。

    果然,一接电话,他就开始气喘吁吁地哭诉:“邹少,我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受的简直是炼狱般的折磨,一点荤腥不给沾,每天清水煮菜,最可恶的是,连一个漂亮妹子都没有,这么几个月过去,我的眼睛都花了,功力大减!我现在看到个母的就觉得美若天仙!”

    邹亦时皱皱眉:“说正事!”

    “好吧,你这不懂得心疼人的冷面阎王。”张荣华吐槽无果,总算正经起来,“三个小时前s市山区一个小村子里发生了地震,6级,不算大,没有发现伤亡情况。一个小时前发生了余震,余震65级,伤了几个人,伤员已经送到当地医院了,其他人也有序地撤出来了,都在空地上待着呢。震源就在村子中央,专家分析什么板块运动还是地壳活动,什么玩意儿,我不是很懂。”

    邹亦时靠在墙上,听着他长篇大论的墨迹,终于不耐烦:“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说重点。”

    “哎呀,你说你这人,几个月不见脾气这么暴躁!我不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半截子话说了,你还不得老牛反刍似的问我啊!就是这么个事儿,原本呢,这种级别的自然灾害就跟手上拉的口子一样,是不需要搭理、可以自己恢复的。但是偏偏吧,这个村子是个碗口村,四面环山,它陷进坑里,这地震一来,把碗底整漏了,四面就开始山体滑坡,人没事儿,但路都堵死了,村里交通不便,所以……”

    “这种级别的交通瘫痪48小时之内就能解决,食物、饮水、棉被这些必需品随后就会跟上。四面环山,不靠近水源的话,不会存在水源性传染病的隐患,人员没有伤亡,不需要紧急抢救。如你所说,跟拉口子一样的灾情,有必要知会我这个空军上尉吗?”

    听出他语带嘲讽,而且分析得头头是道,几乎不给他铺垫缓冲的机会,张荣华也放弃了这种小伎俩,邹亦时这老狐狸可不是他随随便便能忽悠的。

    “好吧,我说实话。是这样的,首长让我组织人员进行救灾,说如果这次任务圆满完成,就放我回去。这鬼地方我实在待不下去了……”

    没等他说完,邹亦时就挑眉问道:“所以,你想让我帮你,然后你吞了功劳?”

    张荣华见被拆穿,讪笑两声,赶紧解释道:“也不全是,就是你提交报告的时候,后头拽上我的名字就行。况且任务不重,你还可以在这儿待两天,全当度假。这地方虽然偏僻,可是空气好,风景美啊,我刚买了套别墅,就在这半山腰,你要是不嫌弃,给你养老都行!”

    邹亦时眼底精光乍现,陪温寒去张荣华这小别墅里安心养病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最近部队里没什么要紧的事,演练也结束了,时间也调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