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保证?”

    “嗯,保证!”

    邹亦时在军队里历练了这么久,向来秉承言出必行的信条,所以他从不失信于人,每一句话都带着他人格魅力的重量。温寒毫不怀疑,却忽然想起铁一般的韩剧定律,那就是,说回来成亲的男人,多半都死在了沙场上。

    当然,这定律或许仅适用于一般男人,邹亦时可不是一般人。

    两人虽然在一起,却是聚少离多,争分夺秒地温存了一会儿,邹亦时就又要去忙了。温寒也不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能摆着看的吉祥物,当医生的人大多能吃苦耐劳,当下她也没矫情,把毛巾拢在头上,和邹亦时兵分两路:“我去发暖宝宝,你去忙你的!”

    “别,你安分待着,我派人就行!”

    “你不用管,我懂得分寸。”

    “好,由你吧,但不要太累,穿个雨衣,小心着凉,按时吃饭,水也喝上……”

    温寒一脸鄙视地打断他:“你怎么跟老妈子似的!”

    邹亦时只是笑,眼底温柔似水。

    两人各自去忙,温寒找负责人要了一份物资申请单,拿着去找邹亦时。

    人不在营帐里,她又跑去行政办公处,人还是不在,倒是在出了营帐后听到了掺杂着雨声的螺旋桨的轰鸣声,她心底一亮,循着声源跑过去。

    直升机在十几米的高空悬浮着,螺旋桨把连成雨幕的连绵大雨拦腰斩断,雨水被劈散,漫天而下,晶莹透明得像是擦亮的星辰,她的耳蜗被巨大的轰鸣声填满,听不见任何声音。

    邹亦时穿好了作训服,腰上扣了安全扣,正在戴头盔。他们有专门的手语,用于在这种不方便的场合进行及时有效的沟通,温寒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无奈之下只能小跑着到他跟前。

    散乱的雨点扑洒到她脸上,她冲到邹亦时面前时他已经戴好了头盔,全副武装的他冷硬刚强的气场从冷金属中渗透出来,宏伟而强大。周围渺茫一片,唯有铺天盖地的大雨,这一刻,天地间只有最原始的大自然在肆意妄为,人在此刻显得渺小而无助。唯有他,深沉似海,稳重如山,像是与生俱来的王者,即便这天地如此之大,他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耀眼存在。

    温寒觉得心口沉甸甸的,占据她心底的这个人分量很足,他不是安于清淡生活、拘泥柴米油盐的人,他肩上担着的是国家和百姓的责任,他不会局限于两人世界的那一方天地,他要翱翔的,是像现在这样的一望无际的蓝天。

    需要他的不仅是她,还有千千万万的人。

    温寒觉得自己头一次有这么浓厚的家国意识,顿时觉得自己从前的小打小闹实在是幼稚,她要做他的后盾,而非他的软肋。

    邹亦时靠近她的耳边,声音浑厚但不刺耳,透着满满的关切和埋怨:“让你好好待着,怎么又乱跑?”

    温寒把文件递给他,他眼神一暗,明显的不高兴,但转念一想,即便自己再怎么说,她也不会是那种袖手旁观的人,便只能由着她。

    给她签了字,他摸摸她的脸颊,没有过多留恋,等她退到安全区域后,他冲身后的人挥了挥手,又冲直升机上的飞行员做了个手势,之后干净利落地攀在绳梯上。确认他安全后,直升机加速离开。

    漫天大雨中,他悬浮在半空中渐行渐远。天空湿漉漉的,像是被海水倒灌了一般分不清天地的界线,他是不分属于谁的天神一样的男人,凌驾在海天之间,霸道嚣张,不可一世。

    目送他离开,温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滴,皮肤湿冷,心口却温暖柔软到不可思议。

    这才是她爱的男人啊!

    邹亦时去抢险,温寒也毫不松懈,换了干净衣服,穿好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随着大家一起发放暖宝宝。

    她这边正忙得热火朝天,邹亦时那边也是刻不容缓的架势。直升机开到灾区最东南侧的山坡旁,找到可以安全降落的相对平坦的地方时,邹亦时沿着绳索下降,他胳膊的伤还没有彻底愈合,所以下降的速度较平时慢了不少,却也因为如此,他能把地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这里的情况不比里面好多少,相反的,救援难度反而更大。

    这里依山傍水,平时算是山灵水秀的好地方,但一发生了地震,就成了杀人无形的修罗场,地震把地表结构破坏,地下水涌出,倒灌进废墟的空隙里,地质结构比较薄弱的山体随之滑坡,再加上今天的大雨,加重了山体滑坡的力度,幸存者被活埋在泥浆或者浸泡在水里,多半是凶多吉少。

    他从上往下俯瞰,这里没有村镇里面那样瓦砾堆砌的硬性结构,完全被泥浆掩盖,一眼望去都没有一点空隙,就算有幸存者,生存也受到了极大挑战。

    越是这样的情况,越不能放弃任何希望,因为任何人都无法体会那种被断绝了所有退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点点窒息的绝望感。

    雨越下越大,脚下都是雨水冲刷下来的泥浆,汹涌而下,已经有了江河之势,邹亦时站在没膝的泥水中,眉头越皱越紧。

    救援队员已经准备就位,可大家的脸上都是茫然和焦灼的神色,不知道如何下手。如果是砖瓦横梁的结构,起码有可以施力的地方,无论是人工还是借助机器,都能逐层开解,但这里的情况最为特殊,它表面没有硬性结构,全部被泥浆覆盖,一来不知道幸存者所处的地方,二来是操作起来要冒很大的风险。钢筋水泥板坍塌时总有交叉形成的空隙,但是泥浆不同,稍微触碰,只会让泥浆倒灌,很有可能会彻底把幸存者活埋,最后弄巧成拙。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利因素,那就是雨声和水流声会把轻微的呼救声给掩盖了,让人又少了一份判断依据。

    大家沉默不语,耳边只听见滂沱大雨融合进泥水里噼里啪啦的声响,夹杂着湍急而过的水流声,在人耳边轰鸣作响,搅得人心烦。

    邹亦时仔细观察了地形地势,简单判断了周边情况,之后下令道:“一班的人去下游排查,你们搭成人桥,阻挡水中的漂浮物,如果有幸存者被冲刷下来,一定会随着水流冲到下游,你们做最后的筛查。”

    “是!”一班的人领命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里蹚行,艰难却迅速地往下游移动。

    余下的人留在上游,邹亦时逆流而上,一路上到了最高点。这里视野开阔,整个村子都能在视线范围之内,邹亦时擦了擦脸上的水,指着下方的地势解释道:“我查看过这个村子的一个简易的地图,我们所站的位置原先是村子里的打麦场,地势宽阔平坦,且相对较高,所以地震之后结构破坏得不是很明显。以这里为标杆,二点钟方向,一公里范围内呈一列排列的有二十户人家,十二点钟方向有十户人家,中间有一个村民活动的小广场,再往十点钟方向走,只有五户人家,其余的是一些商铺。这个村子是非字形结构,所以基本上所有的房屋都是这样的排列方式,你们记住这些方位,沿正南正北的方向进行摸索排查。”

    众人皆是惊诧,不知道邹上尉什么时候竟然把这里的地势地形都摸查清楚了,他们之前压根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小村落,更不知道人口是如何分布的,因此突然接到指令来这里抢险,个个觉得压力重大,前路渺茫。

    而这会儿,邹上尉的指示明确坚定,把他们混沌冗杂的思绪捋得顺当明确,他们顿时有了主心骨,空茫茫的心有了底,也不再茫然无助,竖着耳朵听从邹上尉的指示。

    邹亦时并没有着急让大家行动,而是继续对每一处地势和可能发生的状况进行说明,并且把幸存者可能所处的位置也进行了大致的分析。

    “这里一开始的时候震级不是很严重,只是轻微的波及,所以早期没有伤亡的情况,有部分人已经警惕地暂时搬离,剩下的一部分人应该也有所警觉,在地震发生时会选择相对安全的藏身地。”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凝神四下逡巡,似乎在思考具体的位置。他在军队里冷面铁血,训练有方,严于律己,极有威信,所以手底下的人对他格外信服,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条件服从,心甘情愿地听从他的指挥。

    于是在他下令之前,没人说话,都竖着耳朵仔细听着,瓢泼大雨浇在头上,砸得脑袋都嗡嗡作响,起了共鸣。邹亦时想好了,才沉声开口,厚重低沉的声音穿透雨声,带了丝安定人心的威严:“村子里的环境和摆设不同于城市,所以城市里厕所夹角安全论并不实用,我们必须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我没有研究过这个村子村民家里的家具摆设,但它隔壁几个村子的情况我稍微了解过,他们习惯睡火炕,炕上会摆低矮的橱柜,用来放置寝具,这种情况下橱柜和墙壁之间就能形成一个稳定的夹角,哪怕村民并不知道这样的道理,当地震来临时,他们照样会选择最有安全感的地方避难,毫无疑问,一定会是这样的角落。再者说,地震发生在夜晚,人在睡眠的时候,神经反射不会很敏锐,会根据本能进行躲藏,这个时候,家里会是他们首要选择的地方。”

    邹亦时说了这么多,一来是为了让大家有明确的行动方向,二来是把详细情况进行说明后,大家才能心安。

    情况渐渐明朗,邹亦时心里把整个大局把控好之后,这才沉着下令:“现在先按初步方案进行排查,幸存者不好直接观察,就先排查橱柜这样的家具,有硬性物品掩盖的地方可能会是幸存者的藏身之处,大家抓紧行动!”

    “是!”众人领命,像是在茫茫黑夜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时,前方多了一盏领路的明灯。他们不需要考虑这黑暗里蛰伏的是毒蛇还是猛兽,也不用考虑身后是否是悬崖或者峭壁,只需要看着那盏明灯,身侧自然会有人替他们披荆斩棘,开出一条康庄大道。

    雨势越来越大,密集成串的水珠渐渐交织成网,像是不透风的帘子一样兜头而下,众人虽然穿着雨衣雨靴,可也奈何不了这么猖狂的大雨,不多时,身上已经全部湿透。

    邹亦时把人都妥善安排好之后,众人各自投入排查救援,他则是挨个儿查看,无法依赖任何工具,只能凭借经验来判断泥浆之中是否有生命迹象。

    雨水沿着衣领灌进去,让人浑身上下都变得湿冷异常,偏偏这会儿情况紧急,根本没有时间顾及其他,只能任由雨水浸泡着,把身上最后一点温热也蒸发得一点不剩。

    他们在泥浆中排查了几个小时,一无所获,众人渐渐有些气馁。有个沉不住气的士兵忍不住嘀咕道:“到底有没有幸存者呢,兴许早就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