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口地喘息了几下,“朕不如他……不如你……”

    他倚着荀皇后,挣扎着,僵直地伸出手,将手中锦囊塞入萧劭怀中,“你……你……”

    话未说完,整个人便不受控制抽起气来,四肢抽搐、眼珠泛白,吭哧吭哧地喘了几下,已然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

    “陛下!”

    皇后抱住萧景濂,失声惊呼,周围嫔妃也涌了过来,哭喊着“陛下!”

    阿渺心头骤紧,抹了把眼泪,奋力钻到近前,恰见到父皇僵直着朝外伸展的手臂、软软地耷拉下去,垂落到了榻沿。

    “父皇!”

    尘埃落定,一世了结,梦境中的那些江山崩塌、轰然宫倾,犹如积久成病的急症,骤然如山而倒。

    竟是……这般的容易……

    庭院里,褚兴听见哭喊声起,快步走到庆国公面前,催促道:“主公,里面像是已经咽气了。咱们没必要跟他们瞎耗时间了!骁骑营毕竟不是咱们的人,万一出了岔子就不好对付了!”

    陆元恒负手而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去办吧。”

    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到底是皇族,留些颜面。”

    “是!”

    褚兴领了命,带着一队黑甲兵士大步冲向了堂阶之上,拖拽出护卫的宫人,径直将手中钢刀劈砍过去。

    一时间,哭喊声乍起,鲜血飞溅。

    最后,就连嫔妃和皇后,也被拖了出来。

    荀皇后发髻凌乱,眼见着忠心护主的女官被砍倒在地,冲下堂阶,高声质问道:“陆元恒!你既自称是来救驾,为何还要滥杀宫人?”

    陆元恒被几名心腹簇拥在火光明亮之处,似笑非笑,淡淡说道:

    “何为滥杀?这些宫人,护主不利,导致陛下无辜惨死,自然该杀。”

    荀皇后怒极失语,扭头望见褚兴竟拽着三皇子萧器出来、手中钢刀已经横到了皇子脖颈,连忙惊叫着扑了过去,”你们要做什么!”

    褚兴甩开荀皇后,拎起萧器,“这小子说此处藏的有逆贼、把我们诓来,害得老子杀错了人,也该死!”

    “不……”

    萧器还来不及辩驳,便被褚兴一刀抹了脖子,鲜血喷涌、飞溅四下。

    荀皇后虽非萧器生母,却毕竟养了他十几年,见此惨状,当即瘫软了下去,被追过来的士兵一剑戳中前胸,倒地抽搐,不到片刻,也断了气。

    褚兴又拎起一名嫔妃模样的女子,拽着头发正要下刀,忽瞥见其姿容绝丽、肤白胜雪,不觉迟疑了一瞬,攥着女子衣襟、将其抖如筛糠的身子提拎到近前。

    程宝华梨花带雨,战战兢兢地将嫩白的手指握到褚兴手臂上,“求……求将军垂怜……”

    褚兴看清楚宝华的模样,忍不住匝巴了一下嘴,转头去看庆国公,“主公,这……有个美人。”

    庆国公的注意力,早已转到了被拉出来的另几人身上,瞥了眼褚兴的神情,淡淡撂下句话:“莫误了正事。”

    褚兴应了声,盯着宝华又看了两眼,呼了口气,一刀砍了下去。

    士兵将萧劭和阿渺,拖拽到庆国公的面前。因为目睹张姏姆被杀、而昏厥过去的程贵嫔,也被抬了过来。

    陆元恒盯着阿渺,“听说你手里,有我儿子的令牌?”

    阿渺被接踵的杀戮震得脑中一片发白,漠然仰起头,盯着火光映照下的高大身影,紧紧地抿着唇,眸中神色渐渐凝聚成极黯的一点。

    陆元恒回望阿渺片刻,哂然失笑,扬了扬手,身边部将立刻将刀架在了萧劭的脖子上。

    阿渺回过神来,连忙冲上前去,用力扳住了持刀士兵的手腕,扭头瞪向陆元恒,“你儿子被我认识的人捉去了!你若敢伤害我五哥,我就杀了陆澂!”

    陆元恒盯住阿渺,见小公主眸光熠熠、不避不闪,竟不似在说谎。

    他沉默片刻,勾了勾嘴角,“我又不止阿澂一个儿子。你威胁不了我。”

    萧劭伸出手,将妹妹拥到身侧,低声安抚道:“阿渺别怕。他若要杀我,早就动手了,岂会等到现在?”

    他原就有重伤在身,此时经历一番折难,面色苍白如纸,然而神色却极是沉静,被人拿刀抵住了脖颈,不躲不惧,姿态中一抹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傲然,视线慢慢在庆国公左右的部将面上扫过。

    “这些人……真是可怜。跟着一个连亲生儿子都可以不管不顾的人谋朝篡位,将来只怕是,飞鸟尽、良弓藏。”

    褚兴愣了愣,反应过来萧劭的言下之意,扭头去看陆元恒,“主公,这小子他……”

    庆国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萧劭,半晌,垂目掩去眼中杀意,冷声吩咐道:

    “带下去。”

    第31章 宫变(二更)

    陆澂与安思远等人纵马入了富阳关, 只见关内四处俱是破城之后的狼藉,城门一带更是尸横遍地,惨不忍睹。

    从富阳关到建业的五十里官道之上, 亦是兵马过后的凌乱景象,拖家携口的百姓、着急转移货物的商贾走贩,饥民如织,妇哭儿啼。

    待到了京城北城门外,竟不见负责京都防卫的神策军戍守在此。而靠近北城门的西市,此时正燃着熊熊烈火, 西市鼓楼顶部的巨大火舌舐舔着傍晚的夜空, 将周围人影晃动、狼藉杂乱的巷道照得一清二楚。这一带的住户,原本就鱼龙混杂, 此时天灾人祸并发,倒给了那些市井之徒趁机作乱的机会,打砸商户, 肆意偷抢,集众喧闹, 将暴行从西市一路延施到了朱雀大街之上。

    陆澂自幼长在京城, 何曾见过如此境况?想到或有可能陷入这般险境中的公主, 心中不觉戚戚惶惶, 继而又渐渐意识到,眼下面临的局势、只怕不仅仅是灾民入城那般的简单……

    安思远问清楚宫城方向, 领着护从, 沿着大街疾驰而去。临近皇城之际,便远远听见刀兵铿然相交、喊杀声高昂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