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易用袖子抹干净眼泪,领着妹妹将马车收拾了一番,让萧劭和阿渺上了车,自己坐到了车夫的位置,扬起马鞭,这才想起根本不知道沂州在哪里。

    “殿下,那个……沂州,在哪个方向?”

    坐进车厢里的阿渺,心中亦是诘问翻涌。阿娘临去前,并没有让他们去找大皇兄啊。

    旁边萧劭撑着身子,向赵白瑜比划了一番行路的方向:“……先往北走,过了江再转东。”

    白瑜与阿渺年岁相仿,话很少,看上去有几分木讷呆滞,但手脚却是麻利,记清了萧劭的交代,一溜烟出了车帘,跑去向赵易传话。

    少顷,马车辚辚地移动起来。

    萧劭倚着车厢壁,伸手撩开车帘,望向视野中逐渐远离的母亲坟茔,眸色幽暗,蓦地抬手摁住胸口,剧烈地咳喘了几下,人骤然瘫倒了下去。

    阿渺连忙扶住萧劭,“五哥!”

    她很清楚,萧劭一身的旧伤新伤、十分虚弱,一直都在艰难地强撑着。

    “我没事。”

    萧劭支着车厢壁,稳住身形,看着泪眼氤氲的阿渺,抬手抚了抚她的小脸,“以后,别再叫我五哥了。”

    阿渺霎时面色惨白,小脸上透着惊惶,心底一直狠压着不愿去想的事,猛地又如蛇虫般的游走肺腑。

    “五哥……你,你不要我了?”

    是了,五哥不要她了,肯定是不要她了……

    所以刚才他说去沂州的时候,才会只用了“我”,而不是“我们”……

    “傻阿渺,哥哥怎么会不要你。”

    萧劭虚弱地弯了下嘴角,“叫五哥,容易被人觉察身份,以后,你就直接叫我哥哥好了。”

    阿渺睁大着一双泪光盈盈的眼睛,有些不确信地盯着萧劭。

    “真的?五哥……哥哥真的不会不要阿渺?不会因为阿娘说的那些话,就……就不要我了?”

    话未说完,泪珠已经簌簌而下。

    “傻瓜。”

    萧劭的手,抬到阿渺发顶,轻轻地揉了一揉。

    阿渺猛地扑进他怀里,哇地哭出声来,然后抽抽噎噎地讲起了自己的“分析”:

    阿娘说那些话,只是不想让自己伤心,并不是真的!

    反正就不是真的!

    父皇那么多儿女,若她不是他的女儿,早就被赶出宫了……

    反正不是真的……

    “嗯,不是真的。” 萧劭轻声安抚着阿渺,“乖阿渺,别哭了,赵家的两兄妹就在外面。哥哥以前教过你,不能在人前失了威仪,还记得吗?”

    阿渺伏在萧劭怀中,努力地屏着气、想把眼泪憋回去,抽泣道:“他们也是小孩子啊……而且赵家哥哥不是已经说了,一定会帮我们的。”

    萧劭沉默了许久,没有答话。

    人心难测。从前就知道,如今更是明白。

    即便贵为君主,亦要博弈人心,给予对方实现心愿、利益的机会,才能笼络住甘愿攀附的力量。更何况,如今自己处在人人想要除之的境地,除了一个皇族的虚名,还有什么值得旁人高看的?时间一长,遇到艰难险阻、利益冲突,再亲近的人,也不会不计得失地为他卖命,更何况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大表兄,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可这样残酷的道理,他舍不得对阿渺说。

    越是这般艰难无望的时候,人越不能失掉的,就是仅有的那一点信念……

    “阿渺说得对,他们会帮我们的。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都会帮我们。当年开国太|祖被围困在金麟城的时候,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可最后,还不是夺得了天下?”

    萧劭拥紧阿渺,语气坚毅,“我们,比他更幸运。因为我们还有彼此。”

    阿渺伏在萧劭臂弯,藏起了眼角最后的一抹湿润,用力地点了下头,“我们还有彼此。”

    车帘外,程贵嫔的坟茔越来越远,最终,变作了山林平原中的一触黑点,柔软深幽的,凝望着两个相拥慰藉的孩子,渐行渐远。

    第39章 要一直跟哥哥在一起

    赵易因为有了先前被流民抢走马车的经历, 又担心有恶人继续追杀萧劭,格外谨慎小心,避开了富阳跟京城间的主要通道, 专挑偏僻的乡村小路走。他虽然只有十一二岁的年纪,但之前常随父亲出入军营、跟兵士们操练过,颇能吃苦,日夜赶车不觉疲乏。

    他和白瑜在萧劭的示意下,也改了口,称萧劭作“表哥”、阿渺作“小妹”, 路过村落前, 又将马车上稍显贵气之物拆下,从套马的银璎环、到锦锻的车帘, 一一分开来,跟不同的人家交换些干粮食物,并找来些破旧的衣服斗笠, 各自换上。

    很快,原本的双马贵族车骑, 变作了麻布帘、粗绳缰辔、一马拉行的木厢车。扬鞭驾车的赵易, 穿着草鞋的赤脚盘坐着, 斗笠的边缘压得低低的, 乍看之下,倒也颇像大了好几岁的农户孩子。

    可时逢乱世灾年, 越往北走, 所遇到的村落就越贫瘠,换粮也就愈发困难起来。

    有时候,太过直接的赵易、或者略显木讷白瑜,会被村户人家给直接撵了出去。这时候, 阿渺就会接替他们再去试。她长得可爱,声音软糯,一双水气氤氲的眼睛更是加重了些许可怜兮兮的意味,总令那些大娘大婶怜爱不已,给的米面都不自觉地多抓上几把。有两次,还差点被人强留下来做女儿……

    赵易一开始觉得,让金娇玉贵的公主做这种事、实在太屈尊了,可时间久了,见阿渺自己一派坦然、毫无怨言,又不禁肃然起敬,自愧狭隘。而一直病势堪忧的萧劭,每每以自己没有胃口、难进饮食的理由,将大半的口粮都让与了赵家兄妹,更是让赵易心中滋味复杂,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护得两位殿下周全!

    所幸的是,因为时值夏末,水草丰茂,时常还能摘到野果,一路行来,走走停停,人和马都尚有果腹之餐,不曾失掉意志。

    这日,赵易打听到,再往前走不久,便是毗邻天穆山的沂水河,而一旦过了沂河,就进入了沂州所辖的区域。众人闻言,皆不由得振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