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非逼着自己不去嬿婉的笄礼……

    不久马车抵达东山,停在了清风观的门前。随行侍从登阶叩门,禀明来意,随即便引着阿渺和白瑜入了观门。

    临到要见这位传说中的师父,阿渺心中难免忐忑起来,跟着领路的道僮亦步亦趋地走进一间青瓦小院,正寻思着待会儿要不要演练几手七十二绝杀里的高难招式、让这位从未谋面的师父欣然认下自己这个弟子,突然听见正房中传来重物掀翻落地的咣当巨响。

    阿渺和白瑜连忙快行几步,奔入正堂。

    只见堂内满地遍撒着黑白棋子,两个空空的棋子盒、和一个两尺见方的铜棋盘被扔在了地上。棋盘上面零零散散地贴着几枚玉石所制的白子,落在掀翻了的棋盘上,依旧齐齐整整、毫无歪斜。

    堂上主位上,两名白须老者对案而坐,灰衣者黑着脸、青衣者抄着手,彼此怒目而视。侧方的榻上另坐着一名光头的老僧,正一脸无奈地合掌叹息,“阿弥陀佛。”

    阿渺循声望了眼老僧,竟觉得有几分面熟,凝神在记忆中搜寻片刻,忍不住惊讶出声:

    “您是……”

    那位曾奉诏到紫清行宫讲授佛法、跟皇子公主们一起对论谈玄过的西域和尚!“竺长生法师?”

    阿渺小时候对父皇酷爱的佛道玄学毫无兴趣,每次参与那样的活动都忍不住想打瞌睡,可那一次与竺长生的谈玄,印象却是深刻,一是因为骤然发病的陆澂咳得太过吓人,二则……拜那小胖子的父亲所赐,那一场谈玄竟成了她最后一次与所有家人齐聚一堂的时刻……

    竺长生也认出了阿渺,颔首行礼:

    “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主位上坐着的灰衣老者,闻言眼神骤然一铄,望向阿渺。

    “你就是卞之晋替我收的那个徒儿?”

    阿渺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欲行大礼,却被老者一把钳住手腕,拉至案边,顷刻感觉一股内力自腕部阳池穴、沿着手少阳三焦经直冲头顶,经不住身形一晃,险些踉跄。

    第56章 莫要再分心

    谢无庸松开手, 久病枯白的老脸上神色莫测,问道:

    “你那哥哥说,你在天穆山已经学了七年的功夫。可有学完七十二杀?”

    阿渺紧张起来, 恭敬答道:“回师父,已经……学完了七十二杀的心法……”

    至于最后三层的招式,不是她偷懒没学,是白猿师兄没教啊!

    阿渺偷觑着谢无庸的反应,生怕他蹦出来一句“你不配做我弟子”之类的结论。倒不是她如今还相信拜不成师、就会被甘师姐一剑杀了,而是这么多年的心血与信念, 内心深处亦渴望能得到认可……

    跟入堂内的小道僮, 显然是见惯了各种场面,一进来就手脚麻利地收拾“残局”, 此刻已经将散落满地的棋子和棋盘拣了起来,恭敬地重新置回到案上。

    谢无庸老脸冰冷,顺手从棋盒里抓出一把棋子, 塞到阿渺的手里,令道:“你来下!”

    阿渺见谢无庸没有反对自己叫他师父, 不禁暗松了口气, 温顺地在案边坐下, 抬眼望向对案的青衣老者。

    这位, 应该就是青门的映月先生了。

    映月先生与谢无庸看上去年岁相仿,皆是须发雪白的耄耋老人。但他们身上的老态、又不同于卞之晋那种因为练功过猛而导致的“催老”, 反而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闲适之意, 相比起大病初愈的谢无庸,映月先生的面容更显得清隽光采、神姿肃肃。

    阿渺记得师姐说过,青门中人不似玄门避世自苦,喜欢广收弟子、搅弄风云, 门下人才辈出,其中也不乏好勇斗狠、结交权贵之人。跟他们玄门比起来,一个像是展翅高处的花孔雀,另一个,就像是隐居深山的老耕牛……

    见阿渺朝自己投来视线,映月抚须含笑,语气却暗含一丝讥诮:“小姑娘就不用试了!你们穆山玄门固步自封、藏头缩尾,这代弟子当中,何人曾学会乾坤震三杀?那般狠决的招术,只有从千军万马死人堆里活出来的人,才能领悟得了其间真意。”

    他转向谢无庸,“玄门一派创始之初,本就是行的是杀人夺命的勾当,偏你非要领着弟子避世而居,说什么潜心习武,也不想想你们祖上传下的技艺,本就是要人出去大杀四方的。一辈子缩在深山之中,是打算修仙问道,还是化妖成精?”

    谢无庸面色冰冷,“玄门之事,轮不到你这老匹夫插嘴!”

    他干枯的手指依旧钳在阿渺腕间,将她捏着棋子的手拽到棋盘上,“关冲阳池汇天牖,贮溟冲脉少阴出!”

    阿渺在天穆山早已将七十二杀的心法背得滚瓜烂熟,听到谢无庸指令,条件反射一般,当即气运手少阳三焦、再经手少阴心脉反推而出,顺势将手中的黑棋子摁在了棋盘上。

    “喀”的一声,黑子碎成两半,在棋盘上滴溜溜颤动不已。

    映月见状,抚须大笑,“再试一百次,这局棋你也下不了!”

    谢无庸暴怒,一掌掀翻棋盘,“若非你把我医成废人,何至如此!”

    谢无庸当年病重垂危,被映月先生带去了柔然西北的苦寒之地疗伤。七年多过去,人虽恢复了意识和机能,内力却受了很大损伤,且神智状态时好时坏,脾气变得越发的古怪。

    映月先生更是个怪人,从前就常干拿人试药试毒之事,此番借着给谢无庸疗伤的工夫,在他身上尝试各种奇药针法,心道,谢无庸这老家伙一直想要另辟蹊径、让弟子用清修心法的方式来练七十二绝杀,那自己何不也剑走偏锋,看看能不能通过改变人体经脉结构来修炼杀技。如若成功,那自己本事高过谢无庸的事实,也就不言而喻了!

    两老头自少年时起就彼此看不顺眼,谢无庸醒后,发觉自己被映月医治、还被他用来试炼针法,自是恼羞成怒,天天见面就开骂。有次闹得凶了,映月一怒之下,让人送信去天穆山、叫甘轻盈赶紧来接人,一面跟谢无庸约定,效仿两人各自的师父、以铜盘棋局来决胜负,若谢无庸能胜出,那他就恢复其功力、且不再阻碍其自行离开。

    这铜盘棋局的难处,并不在棋局本身,而在于要将凸底光滑的棋子、落到同样凸面光滑的铜盘上,还必须保证稳贴不动。

    当年两位的师父,一人执棋、以内力嵌棋入盘,一人指尖暗藏玄机,以化骨毒药轻触棋子底部,再将其落入盘上,当即粘连不脱。而此时谢无庸无法嵌棋入盘,是以棋盘上只有白子落定,黑子一颗也无。

    阿渺拿起一枚棋子,举至眼前细看片刻,又伸手摸了摸光滑如镜、表面有点微凸的铜棋盘。

    难怪……

    以内力嵌棋入盘,既要力足以嵌凹铜面、却又不能破损棋子,刚且柔、强而曲,绝非一般高手所能实现。就算是白猿师兄来了,也只能一下子摁碎棋子吧?

    阿渺抬眼望向还在跟映月互怼的谢无庸,眼中浮泛出崇拜之色。

    原来他们玄门一派的武功,竟可以那般厉害……

    她抿了下嘴角,把重新拣起来的棋盘在案上摆好。

    “是不是只要让棋子粘在盘上,你们就能开局了?”

    见两位老人没有否认,她朝白瑜示意,让其递来窗前的一盏烛台,放在案上、用火绒点燃。滚烫的蜡油很快在灯芯周围熔聚起来,向外慢慢溢出。阿渺执起一枚黑子,将其底部在蜡油上轻轻一触,随即飞快落入棋盘之上,蜡凉而凝,转眼便将棋子牢牢地粘在了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