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元恒注视着令露,轻敲着座位扶手,问道:

    “公主既然如此说,那便等同承认北齐的那位,是伪帝了?”

    若是陆元恒从萧逸手中接过的禅位合乎天命,那么沂州萧喜的政权、便不能算是大齐的正统。

    这二者之争,由来已久。

    令露被这样的问题问到,张了张口,又答不出话来。

    因为无论怎么答,都会是错。

    殿内一下子安静起来,熏香炉里不断爆出的噼啪声,将气氛衬得愈加沉闷。

    阿渺看了眼令露,斟酌一瞬,抬头道:“陛下这样的问题,太难为我们了。我和姐姐只是女儿家,所能依附者,唯有自己的家人。但凡能保护我们、照顾我们者,我们便顺从跟随,并没有能力、也没有立场去置喙外务。”

    五哥说过,陆元恒之所以选择禅让的这条路,就是想在这个位子上坐得名正言顺。既如此,他便不能明目张胆地对付萧氏族人。

    现如今自己只一味强调她们是萧氏的皇族,不言其它,他便挑不出错来!

    陆元恒将目光移回到阿渺身上。

    女孩的五官依稀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望向自己的眼神落落大方、不避不躲,没有任何刻意示好的意味,却又有种世家贵女少见的纯然坦荡。

    莫名,便会让人觉得异常诚挚。

    他蓦然笑了笑,“难怪,阿澂小时候会疼惜你……”

    抬了下手指,让宫女扶起令露和阿渺,将她们引领去了各自的席位。

    阿渺咀嚼着陆元恒刚才的最后一句话,心中波云翻涌、又不得其解,抬眼间见端坐一旁的阮贵妃朝自己望来、眸光中隐约有揣度之意,脑中的弦一下子紧绷起来。

    陆澂小时候?

    是说……

    帮她上药那次?

    还是……被卞之晋抓去的那次?

    总不能,陆元恒也听说过那什么“理应凑成一对”的孩童戏言吧?

    阿渺将神色控制得自若,接过宫婢奉上的茶杯、饮了口茶,乖巧道:

    “小时候我年纪最小,哥哥们自然都很照顾我。如今大了,就没有那种福分了。”

    阮贵妃与她对视了片刻。

    末了,笑道:“楚王是公主的从表兄,有那层血缘在,情分自然也就不会散。”

    阿渺却垂目摇头,“可是来建业的路上,碰到楚王殿下,他似乎并不怎么欢喜见到我们,还让人拆了二姐的玉辂。”

    “这事……”

    阮贵妃面色尴尬地瞥了眼陆元恒,向阿渺递着眼色,“这事就莫要再提了。”

    “出了何事?”

    陆元恒微微坐直身来,盯着阿渺,“说。”

    阿渺看了看阮贵妃、又看了看陆元恒,一双水气氤氲的眼睛里透着些无措,不肯开口。

    陆元恒皱了下眉,又转向令露,“你来说。”

    令露端坐案后,斟酌了一下用词,将那日在官道上遇到陆澂阻拦之事,说了一遍。

    阿渺在一侧默默聆听,适时配合地做出附和、担忧、害怕的神情。

    她需要让陆元恒相信,自己只是一个因为思念祖母而陪伴姐姐来到建业的小姑娘,没有任何的算计与城府,更不具备任何的攻击力。但同时,又不能显得太傻气,否则与她合作的阮贵妃就必然会对她生疑,加深防备。

    这演起来,可真费力呀。

    第83章

    陆元恒听完令露所奏, 面色微沉,沉默不言。

    他一共有两个儿子。

    豫王陆沅,小时候伶俐可爱, 在他身边亲自教养着长大,感情不同旁人。而长子陆澂,则恰相反,跟他几乎没有过什么交流。

    那孩子,从小就有些沉默少言、甚至说话结巴,比起精于骑射武学的弟弟, 着实难以让做父亲的寄予厚望。后来, 结巴的毛病渐渐好了,人也出落得英武俊逸, 自小就被许谋士等人称赞的才智、亦在悄无声息就与柔然缔结婚约一事上得到了验证。

    陆元恒再以对比考量的态度去看长子,感觉便有些不同了。

    他如今,毕竟年纪大了, 更希望看到儿女们承欢膝下的场景,亦出于其他方面的考虑, 不是没有试过、跟那个依旧沉默少言的孩子修补关系。

    但父子间的相处, 似乎……还比不上陌生人。

    他握拳掩唇, 压抑地咳嗽了两声。

    阮贵妃暗觑陆元恒的反应, 起身坐在他旁边,抬起涂着丹蔻的纤白手指、为其顺了顺气, 一面说道:

    “妾问过黎璜了, 楚王也没伤到什么人,算不得什么大事,主上就不要为此心烦了。平城长公主是阿沅未来的妻子,主上若是为她的事责罚楚王, 岂不又让朝臣们议论说他们兄弟不和?”

    顿了顿,语气低缓而担忧,“再说,楚王身体本就不好,要是因此加重了病情,不也是令皇后姐姐泉下不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