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低头,鼻尖凑到阿渺的鬓边,呼吸中带着灼热的酒气,“黎璜说,那日陆澂拆了你们的马车,却没把你怎么样……你说他是不是像父皇说的那样,对你有些不一般?”

    阿渺心中翻滚着他之前的话,只觉万般恶心,颤着声说:“他若对我不一般……那就,就不会拆了我们的马车……”

    豫王沉吟着,忽而一笑:“也对。你哥废了王迴,他不可能不报这个仇。”

    他慢慢地坐起身来,往下拽了拽衣襟,伸手撩开了车帘。

    车帘外,是毗邻皇城的街巷,青溪桥头、七桥坊……再到一条左侧院墙异常高大的深巷。

    阿渺平复了一下心情,越过豫王身后的车帘缝隙朝外望去,久远的记忆浸袭而来。

    这不就是……

    当年他们母子三人逃离庆国公府的那条巷子吗?

    “你是……要带我回你的府邸?”

    昔日庆国公府的很大一部分,如今都改建成了豫王的王府。

    阿渺确实是想要留在内城之中,却不料豫王直接将她带回了离皇城如此近的王府,这对她而言,倒是会让行事更便利了许多。

    豫王靠着车厢壁,视线飘忽地掠过车外景物,答非所问:

    “你觉得,建业城好看吗?”

    不等阿渺回答,他又低低地笑了声:“我觉得一点儿也不好……”

    阿渺见他面颊潮红,不知是醉得厉害、还是刚才吞下的药丸里有致幻的作用,索性缄默不语,不去接他的话。

    豫王扭过头,盯了阿渺一眼,似笑非笑,“你是不是在想,本王像个疯子?”

    马车驶过一排像是修葺过的院墙,他将车帘撩开了些:

    “你看那堵墙。那是陆澂母亲死的那晚,被他放火烧塌过的。陆氏传了八百年的宗祠,被他一把火地全烧光了。他,才是陆家最疯的那个……”

    他嗤笑了下,眼神流露出略带醉意的讥诮,“建业城里的人,都是疯子!”

    阿渺抬起眼,望向帘外飞快掠过的新壁青瓦、光秃颓败的越墙枯树,缄默沉吟。

    原来,那晚的火……

    那晚让他们得以逃生的大火,竟然……是陆澂放的?

    马车停了下来,豫王拉着阿渺下了马车。

    矗立面前的,是一座华丽堂皇的府邸。

    阿渺抬眼瞧见“公主府”三个字,吃了一惊,拽住豫王,“我们……不是去你的豫王府吗?”

    豫王不答话,捏着阿渺的手腕,半拽半拖的,拉着她踏进了公主府的大门。

    “殿下!”

    阿渺的侍女霜华从随行的仆婢马车中掀帘而出,快步地追了过去。

    公主府的府吏自是认得豫王,不敢直接阻拦,上前劝堵道:“殿下要见公主,也得容小人先通传一声,不能就直接硬闯啊!”

    “本王来看自己的姐姐,为何需要外人通传?”

    豫王挑着眉,“难不成在姐姐眼里,本王还不如一个外人?那她在父皇面前一副对我爱护有加的模样,全都是装出来的?”

    他对公主府里的布局似乎很熟悉,拉着阿渺大步进府,径直上了一道连通后院的围廊。阶壁上雕窗精美、形态各异,行出一段路后,便能透过雕窗遥遥望见大片落了雪的冰湖。

    霜华见阿渺被豫王拖拽,几番想上前救护,却被豫王的随从阻挡开来。公主府的府吏见拦不住豫王,只得吩咐左右:“快去禀报公主!”

    此时豫王拉着阿渺,已经走到了围廊的尽头,之前雕窗后的雪湖呈于眼前,霎时一片开阔。

    湖畔处一座八角亭下,围着屏风,人影绰绰。

    七八名黑甲护卫从暗处跃出,拦在了豫王的面前。

    府吏总算松了口气,快步上前,提醒道:“豫王殿下,此处已是楚王府内。”

    楚王府的后院,与陆锦霞的公主府直接相通,中间只隔着湖畔的一道围廊。

    豫王抬了抬下巴,笑意凉薄。他想要进的,本就是这楚王府。

    因为有侍者先一步前去传了话,待豫王和阿渺走下廊阶时,陆锦霞已出了亭子,迎了过来。

    “豫王这是做什么?”

    陆锦霞拢了拢侍女为她批上的斗篷,髻上的红玉珊瑚步摇衬得面色娇艳,视线在被豫王紧拉着手的阿渺脸上流转而过,“这位是……”

    豫王把阿渺朝前拽了拽,“怎么,皇姐竟不认识越阳长公主?她不是你从表妹吗?还有程驸马,不就是长公主母家的表兄吗?”

    他将微微潮红的面庞凑近阿渺,语带讥诮:“你眼巴巴地来拜访亲戚,可我皇姐却不想见你,怎么办啊?”

    说话间,视线却越过锦霞,投向她身后的湖亭里。

    亭下展开的围屏处,一道临湖而坐的俊逸身影,正侧着身、望向湖边,姿态疏冷。

    锦霞看了眼阿渺,颌首致意,“原来是越阳长公主。”

    阿渺的手腕被豫王掐得吃痛,又没法催动内力强行挣开,只得也对锦霞还了一礼,“打扰了。”

    豫王突然伸手揽过阿渺的腰,笑道:“都是一家人,不用那么客气。”抬起眼,看向锦霞的方向,“阿娘说,北齐的两个长公主,我都能娶。”

    锦霞怔了下,淡然一笑,“那恭喜豫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