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渺见陆澂缄默不语,心中的判断反倒愈加肯定起来。

    这人介意的,也就是王迴的那件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低低开口,唇线带着几分倔强的抿紧,“虽然你不信我,但……我们从前,到底也是朋友……所以我约你出来,是想告诉你,让你小心豫王……他那个人很是可怕,会用孩童的心间血做药引,还说,你小时候他母亲就试过要杀你……”

    “你……多保重。”

    她语气染上了一丝哽咽,飞快地敛衽一礼,旋身疾步奔离而去。

    陆澂悚然惊醒,转过身来,却见少女掩面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回廊的拐角。

    阿渺快步出了皇寺,领着雪影和霜华,回到了等候在外的马车前。

    雪影扶着阿渺先上了车,让车夫将车赶到了寺侧的巷口处,霜华稍后而至,低声禀道:

    “赵将军那边,已经收到了奴婢传的话了。酉时中就过来了。”

    阿渺一边取过雪影递来的夹衣换上,一边吩咐道:“你看着寺门口,陆澂一出来,我们就走!”

    “是!”

    阿渺迅速地穿上夹衣,再罩上夜行装、裹了头发、戴上面巾。面巾由雪影亲手缝制,连眼睛部位都蒙了一层黑色网纱,将阿渺的双眼遮得影影绰绰。

    她穿戴完毕之后,又取过银针,盘膝运气将嗓音恢复的原样,清了清喉咙,对雪影道:

    “把冰丝链给我。”

    冬日的夜晚总带着些许的雾气,淡淡的迷茫之色四下弥散开来。

    陆澂循着阿渺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面色冷如寒玉,心却混乱如麻。

    守在庭园角落的护卫与随侍,也跟了过来,簇拥着家主一路行至慈恩寺的寺门口,牵来了坐骑。

    此时阿渺的马车,已经辚辚驶离了巷口,往豫王府的方向而去。

    陆澂翻身上马,抖缰策马也进了巷子。

    她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怀着怎样的善意,才对他说出了那样的话?

    一个失去父母庇护的孱弱女孩,身处群敌四伏的建业城,无人可依,就算两人之间有着不可回避的仇怨,他也不能放弃任何能帮助她的机会!当年没有能力保护住她,一直是痴缠他多年的遗憾与追悔,不是吗?他之所以想方设法地将豫王诱出了京城,不也就是因为不想她身处危险之中吗?

    可最后,他还是犹豫了。

    因为他必须杀了她最至亲的兄长,杀了此刻身在凉州的北齐魏王萧劭。

    这是他作为主君与兄弟所必须履行的职责……

    陆澂挽在手中的缰绳渐渐攥紧,坐骑前行的速度,慢慢放缓了下来。

    到那时,他还能奢望她再说出“不介意”、“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这样的话吗?

    陆澂抬起头,望向雾气迷茫的夜空,心境一瞬荒芜。

    就在这时,有几道轻微但迅速的风声,自巷墙之上骤然传来。

    陆澂收敛心神,提示左右:“小心!”

    楚王府的护卫拔出兵刃,迅速四下散了开来。墙头处几道黑影,接连落下,脚下虚点墙壁的同时、已各自执剑袭来。

    当前一名蒙面人身形高大,手中剑气凌厉,喝令部属道:“守住外围!”

    语毕,直接飞身挥剑刺向陆澂。

    陆澂听他声音似曾相熟,鞍中佩剑倏然弹出,“铛”的一声、挡开对方剑尖攻袭,心中同时回忆闪过——

    这人,正是上次在子云草庐与自己交手的那个蒙面人!

    赵易这回出手多了几分谨慎,但饶是如此,虎口还是被震得一麻,人不得已后退跃开,稳了稳身形,再度挥剑而上。

    陆澂在马背上旋身侧躲,手中白刃翻转、银光闪耀,右手缠架住对方攻击,左手指尖凝气,直击赵易面门。

    赵易只觉得眼前一道劲风袭来,连忙撤招后仰,向后跌去。

    陆澂跃下坐骑,高声下令:“留活口!”

    赵易踉跄连退数步,直至后背被人轻托了一把,方才重新站稳。

    托住他的人,慢慢从身后现出身来。

    “你们找机会行动。”

    阿渺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穿在夜行装下的夹衣令她的身形显得微微臃肿,手中挽着的冰丝链垂落身侧,抬眼望向前面的陆澂,“狗官留给我。”

    楚王府的护卫朝夜空中射出示警的鸣镝,呼啸着划破暮色中的薄雾。不用多久,戍守皇城的神策军就会带重兵赶来!

    赵易点了点头,口中呼哨一声,飞身上了墙头,跃向与护卫缠斗的部属中间。

    阿渺将冰丝链在身侧挽了个利落的弧线,笑道:

    “好久不见啊,楚王殿下。”

    她刻意地将声音一字字慢慢拉长,但对面的陆澂,还是极快地认出了她的身份。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