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这丫头太擅于伪装……还是阿澂对她的执念、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预判?

    这时,一名穿着绛紫官袍的男子,在侍从的护卫下走了过来。

    远远瞧见这边情形,他快步走上前,将哲成一把抱了起来。

    阿渺也站起了身来。

    八年多未见,眼前的男子比记忆中的少年成熟了许多,衣冠华贵、留着短髭,瞥向阿渺的目光中抑着一抹戒备。

    程卓移开视线,对怀中的儿子笑了笑,“在干嘛呢?”

    “阿娘带我放花灯。”

    哲成被父亲高高抱起,小脸上洋溢着喜悦与自豪,唧唧呱呱地讲起做灯放灯的事,又扭头望向阿渺,“姑姑还会用叶子做船,好厉害……”

    说话间,这才发现刚刚拿在手里的叶子船、因为被父亲猛然抱起而失手落到了地上,伸着小手想去捡,无奈却被程卓抱得紧紧的。

    程卓这时,终于再度看向了阿渺,颌了下首,语气紧绷而客套:“既然回了建业,有空还是去程府看看祖母吧。毕竟血脉相连,她老人家,一直记挂着你跟阿劭。”

    阿渺盯着程卓,唇线紧抿,没说话。

    是啊,毕竟血脉相连。

    此时她望着程卓,方才意识到为何哲成的眉眼会长得像五哥。

    因为那孩子跟他父亲一样……

    都有几分像阿娘呢……

    “大表兄有心了。”

    好半晌,阿渺弯出一道笑来,“我有时间就去。”

    程卓又点了下头,转身对锦霞道:“宗正寺那边还在等你去检查祭筵,现在就过去吧?”

    他有些快要掩饰不住地想要尽快离开。

    阿渺长得,其实并不像姑母。

    可不知为何,程卓看到她,脑海中便不由得浮出了那张被自己极力想要遗忘的面容……

    那个温柔慈爱、曾给过幼年丧母的他无尽抚慰,那个直到最后一刻,都还一直信任着他的女子……

    当年被他派出去行刺的家奴,消失无踪,但萧劭,也再没有返回过建业城。程卓在惶惶焦虑之中,迎娶了陆元恒唯一的嫡女,又最终得知了萧劭北上沂州的消息。

    知晓萧劭与阿渺没死的一瞬,他的心里,其实是有过释然的。父亲与陆元恒的结盟已成定局,自己也已经娶到了陆锦霞,萧劭死与不死、便不再那么重要。若是姑母也还活着,那一直折磨他内心的罪孽感便会减轻一些,噩梦就会少一些。

    然而事与愿违,密探从沂州传来了讯息,确认姑母死在了离开建业的途中。

    萧劭虽然一直没有将凶手是谁公之于众,但程卓却有种近乎直觉的确信,姑母的死,是自己一手造成的!这种良心上的折磨与负疚感,陪伴着他这些年一步步登上权力的顶峰,始终不曾消亡。

    而这样的痛苦,又偏偏不能说与任何人听……

    见到阿渺的一刻,程卓攥着一念的侥幸、期冀着能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意料之外的神情。

    或许,姑母的死跟自己其实并无关系?又或许,那两个家奴最后不忍心下手,所以隐姓埋名地逃离了建业?

    然而阿渺的目光,没能让他如愿。

    那般深重的恨意,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了的……

    锦霞意识到丈夫急切离开的异样,却没反驳。她毕竟,也不愿弟弟再跟阿渺有什么纠缠。

    她跟上了他,曳地的缎绣长裙,随着转身的动作而波光流动、逶迤翩跹,掠过弟弟的身前时,顿住脚步,语气中带着些许警示的意味,“阿澂。”

    陆澂却没有理会,垂了垂眼,“阿姐先去祭筵那边吧。”

    第96章

    锦霞暗咬唇角。

    私下里, 姐弟二人已经数次剑拔弩张地对峙过了。

    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该用的威胁也已经用了,甚至为了确认他或许只是被萧令薇的姿容所蛊惑、连往他身边强塞女人的事都试过……

    可最后, 还是强拗不过他。

    他明明,是个聪明到极点的孩子啊!怎么就偏偏看不明白呢?

    锦霞无奈跟上程卓,让乳娘将哲成抱去了一旁,低声询问丈夫道:

    “豫王和萧令露的事,你拿定主意了没?”

    程卓点头,“已经安排好了。用的药, 事后最好的医师也查验不出来。”

    他瞥了眼锦霞的神情, 有些担心:“怎么,你是犹豫了?”

    他们夫妻多年, 虽无感情基础,但在大事上却一向配合得很有默契。

    锦霞摇了摇头。

    “我不是犹豫此事。我是在想……”

    她顿了顿,同样揣度地观察着丈夫的反应, “能不能用这样的法子,也毁了萧令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