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自树梢间静静升起。

    银色的月光,将挡在两人之间的柳叶染成了白色,如云似雪,如雾如梦,涨满了陆澂的眼帘。

    唇畔,有淡若浮痕的弧度,先是隐隐而现,继而又慢慢加深。

    修长柔韧的手缓缓抬起,带着一丝急切、又抑着一份颤意,拨开了阻挡眼前的云雾。

    云雾后的女孩,手里还握着人偶,一双水气氤氲的双眸微微睁大,随即回过神来,窘迫地避开了他的注视,“你怎么……”

    她飞快地撤回手,试图拿柳条重新挡住自己,但男子的手指已经轻轻攥了住,让她无计可施。

    四目相对,亦是、无从可避。

    陆澂伸出手,抚向阿渺的面颊,触摸他心底最牵挂的那一份柔软。

    他的指尖有微微的凉意,令得阿渺幡然清醒过来。

    “我……”

    她后退开来,“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陆澂亦意识到自己的唐突,飞快地撤回了手来。

    阿渺清了清喉咙,举起手里的“小薇”,“我刚才还……还没说,你能做出这么漂亮的人偶,是真的很厉害!”

    她迫使自己迅速地冷静下来,调转着话题:“为什么铁匠做不出来的,你能做呢?”

    陆澂将手在袖口微微蜷握,似乎是想将适才指尖上那一抹温软的触意牢牢锁入掌心,一面淡淡答道:“只是淬火的法子不同而已。”

    “怎么不同?”

    阿渺追问。

    陆澂略感诧然,“你对这个感兴趣?”

    “嗯。”

    阿渺垂了垂眼,“我想学。”

    第108章

    两人约定好日期, 陆澂将阿渺送回了兰苑,再转程返回了京中的楚王府。

    这时,已是临近夜深时分。

    王府门外, 等候的侍从早已恭立在外,其中二人见马车驶近,迅速搬了马凳子躬身上前,另有两名侍者提着薄荷香气的鎏金熏香炉也跟了过来,轻轻晃动香炉、将车帘外的马汗味驱散了去。

    陆澂撩帘下车。

    之前一路隐身暗处的护卫,上前低声禀报道:

    “殿下, 安侯世子往富阳关的方向去了。末将按殿下的吩咐, 引开了关卡巡视的官兵,没出什么纰漏。”

    陆澂拾阶入府, 一面沉吟着吩咐道:“确认他安全出了富阳关,便不用再跟了。撤回来的人,留在关内, 暂且驻进北府营。”

    他无意为难安思远,更不想因为此事给阿渺惹来麻烦, 而若要实现安全将萧氏族人送出建业的承诺, 富阳关一带的驻兵与控制权, 他也必须牢牢掌控。

    行至府门, 府中管事迎面匆匆而至,神色似是有些焦虑。

    “禀殿下, ”

    管事行礼道:“今夜麓陵县公突然登门求见, 小的按吩咐、不敢擅自放朝官入府,原想寻个理由将他打发掉,却不料惊动了恰巧从宫里回府的大公主……就把他请进书房去了!”

    麓陵县公……

    许落星?

    此人一向不涉派系之争,缘何突然来访?

    陆澂修眉微蹙, 吩咐左右几句,转而行去了书房。

    书房之中,陆锦霞与许落星对案而坐,正在执棋对弈,听到动静,她眼帘轻掀,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

    “阿澂回来了?”

    姐弟二人这几日的关系,僵到了冰点,但陆澂向来性情疏冷、锦霞行事则是八面玲珑,旁人单从表面看,倒看不出两人之间像是生了什么嫌隙。

    许落星向陆澂的方向微微侧了下首,却并未出声,注意力始终集中在棋局之上。

    他为人清高,除了陆元恒以外、打交道的对象十分有限,平时在朝堂上遇到楚王与豫王两党相争的局面,亦是不偏不倚,态度持中淡然。今日骤然来访,锦霞又惊又喜,亲自请去书房接待,又投其所好地设下棋局、与之手谈。

    此时正进行到对弈的关键处,锦霞有意让弟弟在许落星的面前展露才智,待对方所执的黑子落下、锁住自己一方区域之后,选择跟紧一步,下出一手二路托,然后扭头看陆澂:

    “阿澂来说说这棋局。”

    棋盘上此时已棋子密布,势均力敌间、可见杀法精谨。

    陆澂走到锦霞身侧,研究了片刻她刚刚走出的一步,缓缓道:“按常理且谨慎的方法,阿姐本可以选择在上三七处落子,反锁住黑子在上星旁的三角区域。”

    “但我没有。”

    锦霞接过话,抬头看着弟弟,“你觉得是为何?”

    “谨慎的选择,可以暂且缓解危机,却会让阿姐在将来面对不确定的局面。所以从全局长远观之,占据边角,更为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