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关的文书,我也都交给娄显伦了。”

    陆澂顿了顿,欲言又止。

    选择今日送阿渺她们离开,是因为宫宴拖住了掌管兵部的程卓、也分散了京城戍卫的兵力,但姐姐带着年幼的孩子入宫,必然会提前回府,自己若是离开京城太久,一定会引起怀疑。

    所以他能送到最远的地方,也就只是这里了。

    陆澂垂下眼,取出一封书信,交给阿渺,“到了洛阳,将这封信交给你兄长。”

    “我哥哥?”

    阿渺犹疑顿生,接过信,“你写了什么?”

    陆澂凝视着她,神色郑重:“他看了,自然会明白。”

    他摘下腰间的一个玉牌,“这个你自己留在身边。这是我的令牌,南朝境内,无论何处,都可畅通无阻。”

    清凉的月光,在稀疏的树荫间投映出点点碎碎的斑驳银色,夜风沙沙拂过,像是有人在呢喃低语地诉说着离情。

    阿渺握着玉牌,心思一瞬有些沉寂,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月夜——

    小男孩翻出了身上最珍贵的东西,塞到了她的手里: “臣的令牌,玄武营和神策军的人,都认得。殿下拿好它,不会再有士兵不敬。”

    相同的一幕,似乎……是又重演了……

    陆澂望着面前眉眼低垂的女孩,胸口被离别的愁绪堵塞得层层叠叠。

    他伸出手,将阿渺耳畔的几绺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拂过耳垂、轻轻划向她的下颌,默默酝酿纠结了半晌,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阿渺也终于抬起了眼来,手指覆到他抚着自己面颊的掌上,似想将其掰开,可视线相触的一刹,指上的力度又有些溃退,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月光落在她如玉的面庞上,让唇色显得异常的淡白,微微启合的瞬间,柔软的线条像是勾勒了一抹盈盈的水光,闪亮了面前男子的双眸。

    陆澂的理智,霎那间丢盔弃甲、一片仓惶。他伸臂揽过阿渺,紧紧拥住,俯低了头,将所有的不舍、爱慕、依恋、渴望,全都化作了炽热的辗转,温柔绵长地无限流连。

    阿渺被突如其来的柔情席卷,思绪一时抽空,感觉到对方明显少了从前的生疏与试探、攻城略地般的渴求着沦肌浃髓的交融,不觉又有些慌乱起来,扭过头,挣扎开来,低低道:“你别这样。”

    她心跳如鼓,思维混杂,脸颊烫的吓人。

    陆澂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控,连忙撤了力,歉疚道:“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他厌恨自己的笨拙,厌恨自己无法用言语来倾诉满腔的情思,如果可以,他不介意将自己的一颗心剖开献上、心甘情愿地将世间一切的美好都奉至她的脚下,可却又惶恐地觉得,这世上,好像没有什么能配得上他的萧令薇……

    一抹淡淡的流云拂至月上,遮映出一层苍白的光晕。

    林间栖息的夜枭忽而惊醒,猛地扑打着翅膀弹枝而起,发出了一声悚然的诡异鸣叫。

    阿渺也终于镇定了下来。

    “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她后退着跟陆澂拉开了距离,眼神落在夜色林间的晦暗虚无之处,轻声道:“上次你送我的那个人偶,我不小心忘在打铁的草庐了。你能不能……去找一找,若是可以,让人快马送来给我?我想……带着一起回去。”

    离别的时刻,终是百般攥拽、亦留拖不住的。

    陆澂点了下头,艰难开口:“好。”

    阿渺迅速地转过身,抬脚就走。

    身后那人的视线,凝濯在她的背影上,即使走得那么快,还是依旧能感觉他目光中的热度与缱绻……

    马车里,令露的心情亦是复杂,见到阿渺撩帘回到车厢,紧掐着交握于身前的双手,隔了许久,低不可闻地问了句:

    “郑规……死了吗?”

    阿渺坐在靠窗的一侧,面庞隐在窗帘边角的阴影中、看不清神情,好半晌,都没有出声。

    车外传来了出发的信号,马车再度辚辚而动,重新启程。

    阿渺终于缓缓开了口:“还没死。那人是兵部的官员,知道南朝的兵力部署,我要先将他交给五哥,之后再杀。”

    令露听她语气里有种少见的恹冷,心中疑惑,“你……怎么了?”

    “没什么。”

    阿渺伸出手指,将窗帘拨开一角,“我就是……想起我阿娘离世的那一晚了。那晚的月色就像今夜,树上的老鸹,也是这样叫的……”

    令露对于程贵嫔之死一直心有愧疚,没敢接话,待到阿渺彻底沉静下来,马车又行出好一段路程之后,自己被车厢内近乎死寂的气氛折磨得有些慌乱,方才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开了口:

    “都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你竟然还记得这般清楚。”

    阿渺依旧握着窗帘,淡淡“嗯”了声,“当然清楚。一辈子,也不能忘。”

    这时,有马蹄声在车外靠近,娄显伦的声音低低响起:

    “殿下,都准备好了。”

    阿渺手中的车帘,终于松了开来。

    她打开车厢角落的一个行李箱,取出一副黑色的甲衣和头盔、穿戴上,又从一个匣子里抽出了冰丝链,缠到臂间,一面压着声对令露叮嘱道:

    “出了富阳关,五哥的人就会来接应。到时候,楚王府派来送行的兵将必定会跟他们交手,你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千万不要下车。”

    令露面色惊惶,“那你要去哪儿?”

    她并不知阿渺会武之事,也弄不明白她为何要往身上套一副军甲……

    “我答应过你,一定会杀了程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