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时,身后的阿渺抑住紊乱的内息,慢慢地站起了身来。

    她比安思远更清楚陆澂的能力,也明白此时的处境有多凶险。

    “让他们带着赵易哥哥先走。”

    她凑近安思远,压着声轻轻说道:“别暴露了行踪。”

    安思远反应过来,沉吟一瞬,用北疆的家乡话高声喊了几句。两侧的灌木后一阵窸窸窣窣,随即又很快恢复安静。

    跟在陆澂身后的府兵见状,意欲有所行动,却听见楚王殿下低低开了口——

    “放他们走。”

    陆澂望向站在安思远身后、面容若隐若现的阿渺,目光掠过她浸满鲜血的肩头,一字字缓慢艰难:“放了哲成,我让你们走。”

    阿渺没说话。

    适才拼尽全力为哲成疏导经脉,令得原本已疲弱不堪的她几乎气力耗绝。

    安思远早就担心阿渺的状况,忍不住微微侧身,一手拎着哲成,一手揽扶住阿渺,“我抱你上马?”

    阿渺握着他的手臂,“再等等。”

    现在走掉的话,无法确保能完全避开对方的追踪。

    为了五哥的计划,她不能冒一点点的险……

    夜色越加的深重起来,就连原本就淡漠的月色,也不知何时隐没到了云层之后。

    火把光亮照向的一端,是一对相依相偎的少年与少女,姿态间透着彼此相伴多年、才会拥有的一种默契。而逆光的另一头,站着默然而立的男子,心口空洞冰凉,不知在想着什么。

    他觉得,自己是该感到痛的。

    可一颗心早已连皮肉带骨血地被扯了出去,还会……再痛吗?

    是他生了贪念,明知自己是一个生在阴暗之中的人,背负着父辈的罪孽,还妄想着那一点的希望与温暖,妄想着……能得到一份纯净的爱恋。

    她的爱恋……

    “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良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可有……一句是真的?”

    他问得突兀,周围诸人皆有些懵然。

    但阿渺却是听懂了。

    听懂了,却没法回答。

    安思远抢过话来,“什么真的假的?要做梦就滚回你家去!”

    他上一次心里就满腹狐疑,眼下越发笃定了猜测,心里翻涌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盯着陆澂:“阿渺是砍着刻了你们全家名字的木桩长大的,从七岁起就立志要杀光姓陆的!”揽着阿渺手臂收了收,“是吧?”

    阿渺始终扭着头,不去看陆澂,心中默算了一下时间,低声对安思远道:

    “我们走吧。”

    安思远打了个呼哨,踱至一旁的坐骑甩着尾巴小跑而来。

    安思远先扶着阿渺上了马,然后自己拎着哲成翻身跃上。

    他的坐骑是北疆千里挑一的良骏,由他亲手养大,足力惊人,一旦上路,很难有人能追得上。

    可阿渺还是没法放心。

    若是让南朝的人发现他们走的水路方向,顺藤摸瓜,找到五哥暗渡陈仓从东海驶来的那些战船,那哥哥突袭建业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所以……她不能容许一丝一毫有可能的失误。

    安思远一手挽住缰绳,一手拽起哲成的胳膊、打算出发的一瞬就把他扔出去。

    阿渺制止住他,低声道:“让他过来接。”

    安思远愣了愣,依言而行,朝着陆澂抬了抬下巴,“过来拿你这哭包外甥!”

    陆澂走了过来。

    哲成憋了半天的两泡泪终于飙了出来,朝陆澂伸着两支小胳膊,“舅父!”

    陆澂走近,伸臂从安思远手中去接哲成。

    一直侧身扭头的阿渺,突然转过了身来,被苍白面色衬得格外氤氲的双眸,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神色复杂而难懂,蕴着某种异常深刻的情绪,令人心颤。

    被这样的目光凝视着,陆澂也不由得恍惚起来,仿佛蓦然间……又变成了那个自卑而无望的男孩,只要能被她这样地看上一眼,便忍不住欣喜若狂、忘乎所以……

    然而下一刻,阿渺遽然抽出了鞍下匕首,狠狠刺进了他的胸膛!

    一切,发生得太过猝不及防。

    男子唇角那将绽欲绽的一抹笑意,还定格在俊美的面庞上,犹如断翅的孤蝶、折翼的哀鸿……

    安思远也震惊得几乎石化,待回过神,连忙扯缰打马,调头驰掣而出!

    身后,兵将蜂拥而上的惊恐呼声,逐渐消散在越来越远的夜风之中。

    安思远纵马狂奔了好一阵,终于琢磨过来,低头问自己身前的阿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