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霞似乎从阿渺的反应中读出了些什么,目光闪烁着几许探究与研判,继而转向身后那道踯躅的身影:

    “阿澂,怎么不来拜见公主?”

    阿渺隐约体会到了锦霞语气中的某种意图,思绪一瞬杂乱难辨,垂眸道:“不必了!”

    语毕,转身就往御舫的方向走。

    走出两步,却又迟疑着停了下来,沉默片刻,轻声吩咐侍官:

    “让他们……也一起上船吧。”

    阿渺与萧华音幼时不睦,长大了好像也没什么共同话题,一起坐进了舫中,都下意识地回避视线、拢袖沉默。

    倒是锦霞显得大方闲适,越过舱窗、观赏着御湖两侧景致,叹道:

    “能在洛阳建造如此大的人工湖,着实难得。”

    转向阿渺,“长公主是更喜欢洛阳,还是建业?”

    阿渺斟酌了一瞬,“当然是洛阳。”

    锦霞笑了笑,站起身来,“那可否请公主略尽地主之谊,介绍一下宫中名景?”

    说着,盈盈走出舱门,踏上甲板。

    阿渺踌躇片刻,也起身跟了出去。

    湖面水声轻涟、夕光潋滟,两侧花林盛放,美不胜收。

    船舷一侧,因避嫌而独留舱外的陆澂,一袭天青长袍,迎风而立,闻声转过头来,侧颜映在暮色里,如月如玉。

    锦霞顺着阿渺的视线投去一瞥,轻勾嘴角:

    “听阿澂说,你跟他在海岛上一起生活了一年多。看样子,你们相处得还不错。”

    阿渺抑住情绪,走到船头,低声却清晰地说道:

    “霞姐若以为,利用任何已经过去的情分、就能拿捏住我,那可趁早死心。我皇兄既已饶了你们的性命、又赐予爵位,足见宽宏,你也应该知足了。”

    锦霞面色不改,垂眸理了理袖口,“你以为,我是在为自己博什么吗?我只是可怜阿澂。他这一生,活得比任何人都清醒,可偏偏却又不得不、一直为别人而活。若是你,还因为他曾为你所做的一切、有一点点的愧疚或者感动,那么请你、和你的兄长,不要把不该他承受的罪责与屈辱、强加到他身上。他至此所受过的痛苦,已经足够抵消生为了陆氏长子的原罪了。”

    阿渺盯着脚下的湖水,一语不发。

    洒金檀木的御舫专为圣驾而建,驶得尤为平缓,软绵幻动的仿佛行游于流云之中,就连时光都显得漫长起来。

    锦霞等待了一会儿,不见阿渺表态,转身默然离去。

    阿渺兀自枯立了良久,直至耳畔有人轻声开口,方才回过神来。

    “不管我阿姐对你说了什么、提了什么要求,都别放到心上。”

    阿渺侧头抬眼,见身旁的男子不知何时走近,眉目清濯、语气歉疚,“她只是……习惯了博弈的生活。”

    阿渺扭开了头,口气怨怼:“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的主意,专门跑到我面前来装可怜、求庇护?在大殿上那么拉下脸的事你都做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陆澂沉默下来。

    良久,低低道:“好,就算以后我亲口求你,你也不要管。”

    在泊船处遇到阿渺,实非他所愿。跟了过来,便是想提醒她,不要管他,也不要可怜他,更不要因为他、成为旁人议论指摘甚至利用的对象……

    阿渺望着湖面,只觉喉间堵塞得厉害。

    “谁会管你?我又不是傻子,跟你们这些罪臣拉扯上关系……你姐姐会算计,可我也是宫里长大的人,而且还是我五哥的妹妹,能比她蠢多少?”

    她低下头,指尖抠着船舷上的檀木花纹,顿了顿,“反正最傻的一直都是你!我要是你,就想法保全自己,离开洛阳、北上柔然,想办法在那边安稳度日,也是好的。我皇兄看重声名,只要你不兴兵起事,他不至于迁罪妇孺、责罚到你姐姐身上。就你这种傻兮兮的人,你姐姐竟然还以为我会……”

    阿渺蓦然顿住,凝视着水面浮泛难平的波纹,呼了口气,叹道:“反正,你就是个傻子……”

    陆澂被那一声低低的叹息牵动得心头颤动,侧目凝视向身畔的女孩。

    她垂着头,华贵的发饰在夕光中灿莹闪动,眉眼中的神情却是黯然懊恼。

    他费力移开视线,思绪有些混乱而恍惚,微弱地笑了笑,“嗯,我是傻,傻到你都宁可等小舟长大……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阿渺愣了下,抠着船舷的指尖微微一顿,想起了自己曾说过要嫁给小舟的那个玩笑,不觉有些好笑,继而又咀嚼起对方话里的含义,一颗心不由得快跳了几下,想抬眼,却又踟蹰,回忆起从前岛上种种,恍然犹如隔世。

    “那都是在岛上瞎说的。那时说的话,如何能当真?”

    她低垂着眉眼,沉默了会儿,缓缓道:

    “说到小舟……我皇兄替他找到了沂州的亲人,要让他们搬到洛阳来住。你留在洛阳的话也好,有空能去看看他,帮他开点药什么的……”

    陆澂的语气有些幽微,“帝京名医汇聚,皇城内还有石济那样的圣手,我能有什么用?”

    阿渺听得不是滋味,扭头抬起眼:“你什么意思?你就一点儿都不挂念小舟吗?”

    陆澂垂眸望着阿渺。

    两人的视线,自大殿上那一刹的怔然相顾,如今才又第一次地重新触碰到一起。

    彼此的眼中,都倒映着的水波暮光,就好像从前那无数的傍晚里,他们临潮而坐、远眺落日,偶尔目光触及,刹那怔忡。

    脑海中,仿佛有无数刻划至深的画面纷至沓来:白沙落日前的迎风对饮,高崖观潮时晨光灿影,花树秋千下的欣然含笑,鱼灯床畔边的怦然心跳……

    “我当然挂念他。”

    陆澂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