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劭垂了垂眸,“她们不需要我陪。再说,我去沂州,也是正事。”

    他去沂州,确实也为公事。

    昔日沿袭而下的治国方式,已然陈旧而腐朽,朝中三省六部的官员大多出身世家,行事保守、顾忌太多,说真话和办实事的人都太少。作为有鼎故革新之意的一国之君,他急切地需要推行新政,吸纳那些才华兼备、却苦于背后没有家族支撑的平民士子。

    而开启新政推行的地方,没有比他曾经治理过封邑、亲自广办过乡学的沂州和绛夏更为合适。

    洛阳距离沂州,并不算太远。

    行程既定,萧劭的御驾,偕同长公主萧令薇、晋王萧栾,由洛阳出发东行,先行官道,再从泰安转乘水路,五日后,便抵达了天穆山脚下。

    此时已入深秋,正是天穆山枫叶最为如火如荼的时节,高序率领着禁卫,引领着萧劭等人沿路而上,入目之处,只见漫山红叶,壮美异常。

    萧栾年少体弱,又常年养在官邸之中,爬起山来很快就有些气力不接。高序请示了一下萧劭的意思,上前蹲下身,让萧栾趴到自己背上,将孩子驮了起来。

    阿渺跟着萧劭走在后面,抬眼望向高序背上的七弟,不由得想起往事,笑道:

    “当年我们上天穆山的时候,卞师兄也是这样背着五哥,在前面带着我们走。”

    眨眼之间,竟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萧劭也想起了当日的情形,牵了牵唇角,“我记得。当时他还抱怨我资质不如你,不像你的亲哥哥……”

    他顿了顿,视线移向山峦叠嶂之处,“你那时,都快哭了。”

    阿渺回忆起那时的心情,心底泛起既微微酸楚、又柔软的情绪,轻声道:“那时最怕的,就是哥哥不要我了……”顿了下,似乎有些后悔说出这话,语气转而振奋起来,“可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要是下次卞师兄再胡说,我就直接跟他打一架!”

    萧劭闻言笑了笑,望着山雾红叶的目光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山门的石阙,提早上山的禁卫已经将大师姐甘轻盈请了出来。

    见到阿渺,甘轻盈喜不自胜,上前搂着问了好些话,又领她去见了岑大等人,寒暄叙旧,自是不在话下。

    萧劭则领着七弟,前去拜见映月先生。

    一别两年,映月依旧清隽光采、神姿肃肃,招呼萧劭坐下与自己对弈,“来得正好!谢老顽固的棋技不够、棋品又太臭,我这几日着实憋苦,赶紧陪我杀个几盘!”

    萧劭让高序先带萧栾在外等候,自己坐下与映月手谈。

    两人皆是心思缜密之人,在棋盘上攻守博弈,大有棋逢对手之感。映月走出几步,若有所思,抚须道:“两年不见,陛下又高深了几分啊!难怪我那恃才傲物的幼弟,最后也甘愿伏地称臣。”

    萧劭道:“还要多谢先生当日不吝赐教,让劭有机会得到许相这位肱骨良臣。若非有他相助,中原混乱的局势只怕数年难休。”

    映月笑了笑,执子落下,“陛下谬赞了。老夫从来不曾怀疑过陛下治下的手段,就算没有舍弟,陛下身边也还有许多人可用,就连上月我在泰安遇到的那位竺长生故友,如今广修庙宇,也是中原家喻户晓的神人了。”

    萧劭听出了映月的揶揄之意,并不以为忤,视线继续研读棋局,“南北分割十年,门阀与北方庶族流民间的矛盾难以短时间调和,没有什么比宗教更让人心尽快地统一起来。”

    映月颌首,顿了顿,缓缓道:“陛下善控人心、用人不拘,所以将我师姪的徒儿派去凉州,也是……如此的用意吗?”

    山居的另一头,阿渺正在拜见许久不见的谢无庸。

    因为知道谢无庸不愿承认自己这个弟子,她的一声“师父”叫得有些没有底气,被示意起身之后,坐到了他的对面。

    谢无庸在山中调养了两年,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情绪也平和了一些,打量了阿渺半晌,缓缓问道:

    “去年洛阳那边传出消息,说你的生母其实姓殷?”

    阿渺明白师父想问什么,点了点头,“师父是不是认识她?”

    谢无庸摇头,“没有见过。”

    没有见过,但却知道。

    阿渺心中纠结了片刻,踯躅开口道:“我在凉州的时候,其实见过柳……柳祭酒。”

    她停顿住,有些不知该如何往下继续。

    谢无庸问道:“怎么,他不肯认你?”

    阿渺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他大概……有些没法接受吧。”意识到什么,抬起眼,“师父一早就猜到我是他的女儿?”

    谢无庸道:“我怀疑过。虽然我也是能脉门自行闭气归谷之人,但你跟柳千波的体质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若非血脉至亲,很难解释。可当初你告诉我,与他在霜叶山庄交手时、他见到你并无什么异样反应,我又觉得奇怪。按理说,你若长得不像他、就该像殷六娘,不至于他看见你时毫无触动。”

    阿渺沉默一瞬,“那时我们都蒙着脸……”

    谢无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看着阿渺,“你既知你的生父是谁,今后还打算继续留在皇家吗?

    阿渺垂了垂眸,“他不想认我,而我的生母又刻意在这件事上欺骗我,足见他们二人都不想让我做柳家的女儿,那我又何必非要执着?再说留在萧氏,我还能继续做五哥的妹妹,有什么不好?”

    谢无庸是世外之人的豁达性情,倒也不拘俗约,闻言抚须颌首:

    “如此也好,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便是好的。”他审视着面前的女孩,蓦而似有所悟,“你这个小丫头,好像跟两年前不太一样了。那时候,人一点儿主见都没有,我问你这一生想实现些什么、半天都答不上来!眼下倒是字字铿然,把自个儿的想法琢磨得清楚多了。”

    阿渺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那时年纪小,没怎么见过市面……”

    “那现在长大了、见了市面,是否能回答我的那个问题了?”

    那个问题……

    这一生,最想实现的是什么?

    “我……”

    阿渺翕合了下唇,心中的回答就在嘴边、却又迟疑住,沉默半晌,讨好笑道:

    “要是我说,不是一辈子留在天穆山钻研武学,师父不会生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