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远还是躺着不动,但应该不是动不了了,可能就是在保持静止避免心头那点不好意思。

    海远说:“好奇吗路小道?我为什么会这样。”

    路野觉得自己的心疼大概是好奇的九九八十一倍吧。

    路野说:“想说说吗?”

    海远说:“不,你算啊,你不是会算么?”

    路野嘶一声说:“我的法术用在猜明天的彩票号码好不好?”

    海远笑了,说:“我出过点事,之前说我捅过人不是骗你的,泰明书院你应该在新闻里看到过,我在里头戒过网瘾,被电击过,但我就呆了一礼拜。”

    路野一瞬间头皮炸了下,一种血雨腥风的愤怒跟狠厉翻涌,将他吞没。

    什么人会想着把海远送进去矫正。

    矫正什么?

    学习不好?

    泰明书院,就是那个非法戒网瘾的学校,仁义礼智信修身明德做底子的行为矫正机构。

    老祖宗干干净净的智慧被用来做矫正不良行为的武器。

    但那些机构书院不是学生学而时习之的桃源乡,反像是奥斯维辛集中营。

    殴打、监禁、电击,道路以目,礼教的恐怖主义,真正的礼崩乐坏。

    路野回忆,应该就是最近的事。

    放暑假前吧?当时好像听说……书院老大被捅了,但没什么事,似乎直到现在都没被抓起来。

    这种非法矫正的机构依旧满世界都是,安平也有。

    路野下颌动了动。海远那道长长的疤。

    第一次见面,他说海远那么怕疼打什么架啊,海远说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么?你这种象牙塔里当钉子户的……

    当时路野就知道那道疤时间不长。

    海远还恐吓他说,知道这疤怎么来的么,捅废了个人。

    路野当时觉得这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个小二世祖啊。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万幸,万幸,海远那会儿,还愿意喊疼。

    路野心揪成了一团,嗓子被什么堵住了。

    海远说:“其实我没有网瘾,只是讨厌被塑造成一种样子,我觉得人可以不一样。我在书院里头碰见一个朋友叫三三,他死了。”

    路野停了很久,就那么看着海远。

    一会儿路野拇指轻柔地摩挲,安抚海远,说:“过去了。”

    过去的如果真的能过去,该多好。

    海远说:“我爸为了帮我避开追究,送我到了这。他觉得我应该悔改,但是我不知道改什么,因为我不知道我错哪儿了。我爸说我还不知道改,会烂死在这……”

    “远远……”路野打断他,轻轻靠近,看着海远的脸。

    很干净皎洁的脸,怎么有人忍心这么对他啊。

    海远:“嗯?”

    路野说:“你应该看看你现在的眼睛。”

    “怎么了?”

    路野说:“你眼底像有星河。”

    海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操,路小道我要哭了。那天……”

    海远咬着牙把酸涩扛过去,说:“那天一本《礼记》掉在地上,很黑,我不肯背的那些句子突然不知道为什么浮现在我脑子里,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不是……明明德么?怎么……”

    怎么成了以暴制暴。

    路野愣了很久,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告诉海远,他们是错的,该悔改的是你父亲不是你。

    因为他现在也已经要疯了。

    路野呆了很长时间,说:“了解二十四节气吗?”

    海远轻看路野,他声音怎么这么沙,哑得像重感冒了一样。

    海远食指在路野手腕上点了点,说:“来吧,路老师公开课。”

    路野清了下嗓子,清不走里头的沙。

    路野说:“二十四节气总共七十二候,三候为一气。我们现在是秋分第一候‘雷始收声’,是阴气旺盛,不再打雷的意思。大暑初候叫做腐草为萤,知道什么意思吗?”

    “这题我不会。”海远很安静地听着,这种时候学神魅力无以复加,他很喜欢。

    路野说:“古时候人们觉得,萤火虫是水草腐烂之后化成的。其实是萤火虫喜欢潮湿,通常在水草根部产卵,就会让人觉得,萤火虫是从草根中长出来的。腐草为萤。”

    颓靡腐烂中生长出了星光一样点点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