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涌过来,交头嘀咕着,“是世子殿下……快点……”

    “哎呀,笨手笨脚。”

    灯笼接连亮起来了,“扶进来,扶进来。”

    “叫厨房煮醒酒茶。”

    模糊的光忽远忽近,“……好了没有?客房收拾出来……”

    “烧桶热水备着!”

    “是——”

    “都湿透了……通传一声,衣裳有没有干净的?”

    元君玉被搀扶着往里走,天黑,只有长廊下几盏灯还亮着,前面带路的人提的也是红艳艳的绛纱灯,然而很温暖,前面黑黢黢的路,也并没有什么可怖。

    七嘴八舌聚在他身边,“少爷人呢?”

    “佛堂……”

    “哎呀这……”

    “快了快了,先服侍着吧!”

    迷迷糊糊的,元君玉躺在一张大榻上,迎面有末暑的荷风,将他吹得清醒稍许,睁眼看,昏黄的灯忽明忽暗,下人们低声交谈着,两张凉呼呼的湿巾子在他面上交替着擦拭,昏光里的人影骤涨骤缩,来来回回地端着托盘铜盆之类的东西。

    “世子醒了?”

    似乎是尚未适应这个称谓,元君玉迷瞪半晌,才道:“劳驾,取水来。”

    醒酒茶早备好了,才喝两口,门前团团围住的人影就从中分开一条缝,由远至近的,是木屐嗒嗒的敲在石板上的脆声。

    “少爷,少爷……”

    “世子在里头。”

    “知道了,你们歇着去吧。”

    “世子……醉了。”

    元君玉闻言,力证自己尚有一丝清醒,支起背,学他的父兄那样,叫了一声“瑞儿”。

    没成想,宁瑞臣噗嗤一下笑了,弯着腰:“玉哥,真的醉啦。”

    他把人都叫走,趿拉着木屐走进来,锵锵的,眉眼都扬起来,浸在油黄的烛光里,毛茸茸,影绰绰,像一幅古旧的画儿。

    “一塌糊涂的,我还以为你回来,是戏里演的那样,高头大马、锦衣回乡呢——”

    “你喜欢那样?”元君玉伸手,拨弄他胸前的长命锁,一响一响的。

    “不喜欢,”宁瑞臣救回他的锁,拉来一只软垫,端正坐下,“你那样,就不像玉哥了。”

    “那我像谁?”

    宁瑞臣嘻嘻的笑,一下子端正的姿态烟消云散,懒洋洋地歪斜在榻上,两只赤足一并盘上来,慢悠悠把腕间的佛珠挂好,小仙童一般:“像世子爷呀。”

    元君玉怔了片刻,一瞬没有分清,坐在眼前的到底是观音身边的善财龙女,还是人间烟火里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别动。”

    不知道哪里的一股力气,元君玉倾过身子,用力把他抱住。这时候,宁瑞臣就不像一幅画儿了,鲜活的,紧绷的,像是察觉到他的不如意,任他这么狂悖地搂着,好半天了,一句话也不讲,悄悄地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呶呶的,哄孩子似的说:

    “别难受,玉哥,别难受。”

    作者有话说:

    玉酱,一个相对而言比较顾家(?)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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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屏风,驱虫香。”

    “摆在这儿……”

    最高处的亭子脚下,人影来回交错着。

    “……葡萄,还有,灯笼拿上。”

    “少爷,留神脚下哇!”

    宁瑞臣在前面带路,兴冲冲的,撩开错落的枝条向阶上走。

    “你慢些……”墨蓝色的江南夜,两把橙黄的灯笼曳曳的贴到了一起,元君玉换了一了身轻便的袍子,一路跟着,到了屏风后,仰在假山亭的廊柱边,向外面疏朗的夜空出神地望着。

    就因为讲了句“星星好”的醉话,宁瑞臣二话不说,在凉亭里支了桌子,拉着元君玉偎在一块看星星。元君玉说不清是不是喜欢他这样,看上去很好说话,实则是很独断的。但今夜,他对这独断很受用。

    宁瑞臣绑着一根发带子,乌黑的头发滑在颊边,他仰头甩了一下,捏一粒葡萄,边吃边口齿不清的问:“北京好玩吗?”

    “还行,谈不上玩。”元君玉酒已经醒得差不多,就着他的手吃了一颗葡萄,歪头想了想:“和南京很不一样。”

    首先是景致,其次是人。仿佛在南京,一切都流露着一股慵懒,而在北京,就连宫门前的石砖都暗藏着一股酷烈。

    “我都好些年没去北京了。”宁瑞臣扒着栏杆,闭上眼,茉莉风动。他印象里的京城,是很美好的,叔叔伯伯和善好客,又有同龄的孩子们撺掇着他一块玩闹,在京城大街小巷里乱窜,最后被捉回去,一个个在祠堂里跪成一条。

    “京城的风物,的确很有意思。”元君玉微微抬起下巴:“葡萄。”

    “自己拿呀。”

    元君玉眼角飞红,两枚瞳仁在灯下显得晶亮:“我醉了,你得依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