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辛染想让鬼帝在最后的那一刻带走楚澜衣,就会给他打开楚澜衣脚踝锁链的钥匙。

    鬼帝再次确认楚澜衣上辈子能利用自己的脊骨,让半片魂灵去了另一个世界,那现在完整的禁书是可以让魂灵连着身躯一起脱离天道的禁锢和诅咒,去往另一个全新的世界生存。

    而只要辛染彻底被带离这个世界,天道精心培育的利刃算是彻底没了。

    祂想再重启这个诅咒,恐怕得耗费数千年来做准备。

    至少直到这一代人魂归黄泉的那一日都不会再面临这样的威胁,来自于这个世界近乎覆灭的威胁。

    楚澜衣觉得自己的这个决定很合理,也很划算。

    他没有什么不甘心,和不放心的,只是不断地,反复地,仿佛遗忘了自己不久前才问过的话。

    “你会带她去那个世界的对吧?”

    鬼帝看着楚澜衣,这个人此刻看起来还是那般清风霁月,高高在上,神态中丝毫不曾流露出对于魂飞魄散,身死肉销的恐惧,甚至从鬼帝一遍遍确认会带着辛染离开,让她重获新生的话中,得了欣慰。

    唇角挂着由衷的浅笑,眼色也温柔,却亦有猩红浮上眼尾。

    一个两个,都是疯子。

    鬼帝心中是这么评价的。

    他到底还是带着怜悯:“其实,楚澜衣,你也不必到那个地步,只需要取出你的脊骨,这具身躯是保不住了,但你的神魂可以同我们一起去那个世界……”

    “不用的。”楚澜衣脸色太浅了,不像是个赴死的人。

    他说:“我的神魂已经斑裂得很严重了,何况我已经从那个世界蹚了一个来回,受不了那种拉扯了,去不了了。”

    他浅叹一声,不像是谈论生死,更像是随意地话家常。

    天边的红光浓到发黑,天地间腾起流云漩涡。

    两人达成了协议,就各自分开去做该做的事。

    楚澜衣最后一次,对着铜镜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和衣襟,他背脊依旧挺地很直,依旧气质斐然,依旧眉目英俊。

    再一次召唤出那把灵气凝成的剑。

    上辈子,他曾用它对战辛染,所有人都以为他落败了,败在了辛染手中,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见她,从不为取胜。

    这把剑是能击溃神魂的。

    若是落在辛染身上,她要怎么办?

    他……又要怎么办?

    前尘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底,他神色倒是愈发的温和,不觉得什么生离死别有多痛,他经历了太多次了。

    但一想到可以再见见辛染,他眼底又浮现了一抹笑意。

    昏黄的铜镜看不清,他不知道自己如纸般苍白的脸有多病态,死气有多重。

    ……

    黑鸦盘旋在猩红的天际,像是天道的使者,凄凄盘旋,来此督促,等着带天道满意的死讯回去交差。

    时候似乎差不多了。

    辛染最后又回望了一眼寝殿方向,终于收回了目光。

    她闭了会儿眼,复又睁开时,隔着那半透的冰绡露出一双彻底堕魔的红瞳。

    燥热叫嚣的魔血在身体内奔腾不休,浑身就像是所有的筋脉都错乱了,所有的骨骼都碾碎成齑粉,又再次重组。

    她咬牙忍着这一层聚变。

    眼力好有阅历的仙门长老一看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她要彻底入魔!”

    混种魔裔不一样,半人半魔的血脉在折磨她的同时,也给了一次选择的机会,一念成人,一念成魔。

    仙门堵住了她成人的机会,她便选择彻底堕魔。

    天道堵住了她活下去的机会,她便要玉石俱焚。

    寒鸦身上依附了天道一缕神识,祂对辛染的表现很满意,又着急地催促她赶快动手。

    于是,辛染掣起楚澜衣的本命软鞭,望着仙门众人,一步步走过来。

    “啪——”

    “铮——”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软鞭已缠上无色神剑。

    猎猎白衣在这昏暗的天地中,在这峻疾的风中,格格不入,又像是天生就该挽大厦于将倾。

    白衣男人的剑横在面前,铺天盖地的昏鸦红光中,他成了唯一一抹刺目的色彩。

    辛染终于见到了他。

    却宁愿不见。

    隔着半透的冰绡,她其实没那么能看清他,整个人都是有些模糊的,但能看清身前横着的利刃,也能看清他身后的仙门众人。

    那些人起初是诧异,后来又是满怀希望。

    楚澜衣就那么站在她面前,尽管脸色已苍白如纸,尽管消瘦不盛白衣,却还是那般巍峨,那般凛然,那般高高在上。

    他身后有指望他护着的人,那些也是拥趸他的人。

    从不像辛染,来时不被期待,甚至称作祸殃,去时身后依旧空无一人,只余孤影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