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焰中走出的男人的侧脸锋利而英俊,刀裁般的长眉愤怒的颦蹙在一起,长长的睫毛下赫然是一双戾气冲天的赤红眼瞳,像是倒映着火光,更像是从地狱烈火中走出的阎王。

    “去给朕把她抓回来!”裴英勃然大怒,一口恶气堵在胸口,一掌打在门上,半扇门摇摇欲坠,“关上宫门城门,绝不许让她逃出去!”

    羽林卫听命,常柏带人前去追。

    裴英的双眼烧得通红,吓坏了众人。扶在他身侧的佟桦轻声提醒,“陛下不要动怒,先救火安顿朝臣要紧。”

    冬日水池里的水都冻住了,宫人们只能从相隔很远的水井里打水来救火,干燥的天气吹着冷风,打开的殿门让朝臣们能顺利逃出,也让风顺利的吹进殿中,助长火势越烧越大。

    裴英愤然松手,拖着流血的胳膊离开宴梅宫,因为扎进伤口中的药,他步伐有些不稳,只得一次又一次的击打伤口,用疼痛维持清醒。

    在夜色之中,玉明熙跑过一扇扇门,躲避巡逻的禁军,逃出内宫后远远的就看见议事大殿,然后就是前面的宫门。

    宫门处亮着火把,因为宫宴的缘故,宫门此刻还开着,附近有不少禁军看守,她强装镇定,低着头快步走到宫门前,被禁军拦了下来。

    “这个姑娘是哪家的?宫宴还没结束,宫中不许随便出入。”禁军看她低着头,凑过去看,觉得有些面熟。

    “郡主?”认出人后,禁军脸色顿时不好,“陛下下过死命令,绝不许郡主出宫,还请郡主回去吧,不要让末将为难。”

    话音刚落,打开的宫门外无声无息摸进来几个黑衣男子,涂了麻药的弩箭打在禁军身上,几个大男人齐齐应声倒下去。

    玉明熙一袭红衣站在宫门口,迎面吹来的寒风撩起她的裙边,寒意彻骨。

    黑衣人来到她面前,为首的人摘下面巾,是她府里的杨宏,“属下恭迎郡主。”

    身后隐约传来脚步声,玉明熙回头看一眼,隔着相当一段远的距离,常柏带着羽林卫举着火把追过来。她冷冷道:“带我的弓了吗?”

    身旁的护卫将背在身上的弓箭递给杨宏,杨宏将其双手呈给玉明熙,她背上箭筒,转过身去拉开弓,在黑夜中凝视着向她奔来的火把,松开手指。

    “嗖——”一声箭破长空。

    追在最前头的常柏眼看着迎面射来的箭从黑暗中出现,来不及避闪,被射中了腿,利箭从骨头旁擦身而过,刺穿了他整个大腿。常柏吃痛,扑通一声跪倒下去。

    “大人!”羽林卫们紧张的围了上来,常柏摸了一把腿上的血,痛苦的咬牙,顿了片刻后才说,“快去……快去追……”

    射出箭后,玉明熙握着弓在杨宏的指引下骑上快马,一行五人朝着城门飞奔而去。

    冷风打在脸上,刺骨一般疼痛。装饰在发髻上步摇在颠簸的马背上一个接一个掉落,玉明熙渐渐觉得一身轻松,在宁静的黑夜里,穿过长街,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前方是广阔的天地。

    她逃出来了。

    回头看一眼皇宫,隐隐能看到里头窜起的火光,巨大的烟雾直冲天际。

    从城门上走下的薛庭扶着睡过去的薛兰儿,正面看到了骑马奔来的几人,借着街上的灯光,他看清了其中红衣女子的脸,看她表情淡漠,眼中却闪着希望的光辉。

    薛庭没有过多停留,转身走去了另外的方向,躲开了这麻烦。

    守在城门边的金吾卫看到来人,拔出刀剑来喝住他们,“还不到开城门的时辰,还请诸位退回去。”

    杨宏掏出令牌,厉声道:“我们是明熙郡主府上的,奉命前去锦州,还请尽快放行!”

    明熙郡主……士兵犹豫了一会儿,又不见薛将军在,不敢耽误了郡主的大事,只能开城门。

    玉明熙一行人出京城之后,羽林卫才追到城门边,“刚才有没有一行人带着一个红衣姑娘到这儿?”

    士兵答:“他们拿着郡主府的令牌,说是着急出去办事,我们便放行了。”

    羽林卫大怒,“陛下刚下了令,绝不许放郡主离京,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开城门,不要脑袋了吗?今夜值守的将军是谁?!”

    几个守城门的士兵慌忙跪地,“我们也不知道,郡主她犯了什么事吗,今夜是薛庭将军值守,但是他方才不在这儿,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我们实在不知……”

    怪就怪羽林卫慢了一步,命令还没传到就让人逃了。

    羽林卫们继续追出去,追击的马蹄印转进了一片树林中,消失在了枯萎的草地上,彻底失去了踪迹。

    “怎么办?都尉不在,如今又找不到去向,我们还要追下去吗?”

    “要不还是先回京去复命吧,大晚上的什么都看不见,走错一条路就找不到人了。”

    领头的人犹豫不决,紧接着就听到身后来路的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回头去看,是一队禁军,骑马在最前头的人一身玄衣,面容在火把的映照下渐渐清晰,眼中是愤怒燃烧的火焰,隐隐泛着红光,叫人不寒而栗。

    羽林卫们齐齐下马,“参见陛下!”

    裴英拉起缰绳,骏马嘶鸣,他从马上下来,一脚踹倒了离他最近的羽林卫,暴怒道:“没用的东西,人呢!朕让你们追她,怎么停在这儿了!”

    羽林卫战战兢兢,颤声回答:“郡主他们逃进了树林里,追不到马蹄印了。”

    追不到,她逃走了……裴英急促的呼吸着,手臂上的伤还在往下滴血,他却没有心思顾及,翻身上马,将挂在马背上的匕首装到腰间,大喊道:“把所有的羽林卫金吾卫都调出来,人手不够就再去城北军营调,大路小路,码头渡口,无论如何,务必要给朕找到人!否则你们提头来见!”

    禁军与羽林卫一同应声,“谨遵陛下旨意!”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

    从大路绕进小路,骑马走了两个多时辰,半夜时分,在路旁客栈中换了马之后,继续向前奔去。

    “郡主,你还好吗?”杨宏在她身边关心道,“我们还有一段路程要走。”

    “我没事,尽快走吧。”玉明熙拉着缰绳,呼吸吐出的白雾在脸上结成一层霜,脸颊爬上霜花,冻的发红。

    京城是回不去了,广阳府的玉府也不能去,裴英肯定会找到那里去,她突然有些迷茫,要去哪里呢?虽然逃离了裴英,心中却仍然觉得恐惧,若是被他抓回去,自己就真的没有好日子过了。

    困在宫中许久,如今骑在马背上也觉得自在,以后做不成官,做个游历四方的商人也不错,总还有些家底能把日子过下去。

    暂时忘掉身后的追兵,眼前的未来一片光明。

    从天黑骑到天亮,整整一夜的奔波,马匹在京城与景州交界的码头上停下,早有一艘船等在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