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崔铭果真就再也没有来找过苏知云。

    …………

    “胆小鬼,小知云是个胆小鬼。”

    “胆小鬼小知云。”

    “小知云胆小鬼。”

    小花从前总是喜欢叽叽喳喳地抱着娃娃在苏知云耳边这么强调。

    苏知云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气,一大片绿荫映进眼底。

    他拿起一旁的可乐灌进嘴里,无数气泡在喉间破裂,周遭都是训练学生哼哧哼哧的粗重喘气声,蝉鸣盛大,天空万里无云,从他额上坠下一滴汗水,瞬间浸没进了塑胶跑道里。

    有些东西只要不去想,就能够当做不存在。

    “四分三十秒。”

    “四分三十四秒。”

    “四分四十一秒。”

    体育老师拿着秒表在终点线处报成绩,嘴里还在不断催促:“快一点快一点,最后几个男生,你们要不及格了,跑起来跑起来。”

    大部分同学都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体育课,毕竟这是唯一一门可以从繁重学业之中稍稍喘口气的课程。

    没想到今天一上来就宣布要考八百米一千米测试,消息一出,难免底下一阵哀嚎与抱怨。

    在盛夏长跑无疑是一件让人倍加煎熬的事情,厚重的跑鞋在剧烈摩擦里爆发出不可思议的灼热,总要让人疑心鞋子里是不是着了一把火,要不然鞋底怎么会这样烫,鞋里怎么会这样热。

    跑道上没有荫蔽,太阳炽烤着头顶,恍惚间能听见汗水在肌肤上滋滋蒸发的声音。

    风会从喉咙里灌进去,将肺部湿润的空气也一并带走,嗓子就像是夏天里一截烤脆了的青竹,一掰就在掌心碎得稀烂了。

    总免不要了要觉得痛、干、燥、痒。

    苏知云将最后那点可乐喝干净,铝罐子被丢进了垃圾桶里。

    有一点可乐沾在手心里,迅速蒸发成了黏腻的污渍,糖分使得肌肤互相粘黏,撕拉的时候会互相牵扯起来,发出声音。

    跑完步之后老师带着他们来到了体育馆二楼,宣布接下来的时间可以自由活动,“解散”二字一出,底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众人便各自散了,三五成群。

    苏知云去厕所里洗手,他站在洗手台前,水在池子里聚起小小的一湾,窗外是一棵郁郁青青的大樟树,投下一点斑驳的影子,旁边的两个领班男生互相打趣,忽然说起了顾泽欢。

    “我之前好像在二十七中看见顾泽欢了。”

    “二十七中不是出了名的垃圾学校吗?旁边就是职校城,听说很多人在那附近打架,顾泽欢没事去那干嘛。”

    “我也不知道啊,当时看着背影觉得有点像,不过也没穿我们学校校服,说不定是认错了。”

    “说起顾泽欢,你听说了那事没有,就他前几天收到了一男的送的礼盒和情书,那男生贼变态,给里头塞了好大一团用过的卫生纸。”

    “真的假的,我操,好恶心,吐了。”

    可乐渍黏在了掌心里,废了好大力气才叫冰凉的水一点点融了,揉散了。

    蝉声聒噪不休,树荫清凉。

    “顾泽欢是长得挺那啥的,也正常,欸你说你同性恋到底怎么搞那事啊?真的很爽吗?”

    “我怎么知道同性恋怎么搞,我又不是同性恋。”

    那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又缓缓开口:“搞同性恋爽不爽我不知道,不过搞顾泽欢肯定挺爽的,那小子又白又漂亮,而且身上还有股子说不上来的劲儿,搞他肯定比搞女人还爽。”

    “七中的那个小混混头头崔铭最近好像跟顾泽欢走得挺近,不是有人说看见他们俩一起出去玩吗?”

    “听说崔铭好像之前就一直在找顾泽欢,想要跟他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放屁,什么交朋友,什么认识一下,我看是八成看上顾泽欢了。谁没事费劲吧啦地花几个月找个男人交朋友,不过顾泽欢瞧着那么一副清高样,居然也跟这种人交朋友,说不定两个人早就搞上了……”

    “砰”地一声巨响。

    蝉鸣与风声都在一瞬间停止了。

    万籁俱寂。

    “太吵了。”

    苏知云低下头,注视着对方,耳朵上三个银环闪烁着一点微光,水珠从他下颚上滴落,掉在了那人的脸颊上。

    对方捂着鼻子,血从指缝往外溢出。

    “请保持安静。”

    少年的眼珠是一种浓黑色,映着窗外的树影重重,阴翳深重。

    …………

    苏知云在洗手台上洗手,他洗得很仔细,有一点鲜红的痕迹叫水给稀释成淡粉色,又迅速地流淌下去。

    蝉鸣又响了起来。

    喋喋不休。

    滔滔不绝。

    他甩了甩手,从洗手间里走了出去,水珠掉在了脏兮兮的瓷砖地面上,又叫脚底踩过,瞬间便留下了一个黑乎乎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