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平常因为我受伤的时候,不会觉得疼吗?”

    苏知云沉默了。

    “这些以前的伤……是你妈妈留下的吗?”

    良久,他这样问。

    顾泽欢说:“是老师。”

    苏知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想问,又不知道会不会因此惹得顾泽欢厌烦,只能将自己蜷缩起来,团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他不知道顾泽欢在想什么,也不了解顾泽欢的过去和一切。

    “你的老师为什么要打你?”

    他小声问。

    所幸的是顾泽欢脸上并没有因此出现不耐烦的神情。

    “她说因为喜欢我,所以才这么做。”

    顾泽欢身上鲜艳的、陈旧的伤痕,映得眼睛发痛,苏知云只能将头渐渐低下去,把自己埋在膝盖里,尽力不去看。

    喜欢两个字让回忆又翻涌而起,苏知云想起了一点不好的事情,陷入了沉默。

    他不知道比起顾泽欢,自己现在的样子反倒更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可怜巴巴的小狗。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雨的声音,苏知云的手指好像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舔了舔,身子轻轻一颤。

    他抬起头来,看见顾泽欢在灯光下弯着腰亲吻,舔舐自己的手指。

    沾了一层水亮薄膜的指背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光,苏知云的手指受了伤,不知道剐蹭到了哪里,破了道鲜红的口子。

    顾泽欢脸颊冰凉的,贴在手背上,但摸起来又很柔软,嘴唇偏偏又是烫的,像一块烤化了的。

    苏知云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因为喜欢,所以在你身上留下这么多伤口吗?”

    顾泽欢说:“喜欢,然后想要打破,摧毁。”

    他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凉,泉水似的潺潺流过。

    苏知云想自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竟然会觉得月色底下的顾泽欢眼睛里像盈着一汪影子。

    “这么做是因为缺乏安全感吗?”

    “不知道。”顾泽欢讲:“可能是这么一回事。”

    “又或者只是因为她是个纯粹的疯子。”

    所以你也是这样吗?

    就像你老师一样。

    喜欢,然后伤害,摧毁,互相折磨,直至遍体鳞伤,人类的爱欲之中与生俱来带有恶意的种子,在湿漉漉的雾气里交织生出森白的大树,因为各自的阴影结出不同的、量身定做的果实。

    苏知云没有问出口。

    他沉默了好久:“你想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吗?”

    顾泽欢的眼睛映着灯,像是亮的,他额角上还有渗血的伤口,目光却很平静。

    “好啊。”

    梅雨季就是这点不舒服,潮气湿重,雨下得个没完没了,沾着水汽的纯棉衬衫和被褥好像都要发霉长出蘑菇来。

    苏知云的手指落在顾泽欢的伤口上,那是从海里升起的一弯月亮,嫩红色的,好像要渗出血来。

    “这个故事会有点长。”

    ……

    李家是祖传的老宅,还是木质结构的房子,日式装修,非常安静,偶尔踩到年久失修的地板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离家不远的地方种着一棵樱桃树,开的是白花,不像是公园或者小区的樱树,粉色花瓣,铺天盖地。而是雪白的,没有什么香气,风一吹就簌簌而落,好像日本文艺片里的场景。

    樱桃树到了5,6月份就会结果,大多都会叫鸟叼走吃掉,或者是被邻居家贪玩嘴馋的小孩在上学路上薅个精光。

    即便是苏知云,每年也只能吃到外公外婆寄来的一小盒樱桃,刚好能装满一个白瓷碗。

    有的很甜,有的不甜。

    有的还没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

    外公外婆都是因为身体原因隐居在了这一片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只有假期的时候苏知云会来这里住一段时间。

    盛春时节,乍暖还寒,苏知云在樱花树下遇见了唐泓和一只猫。

    那只白色的小奶猫在苏知云暑假来的时候就已经长得油光水滑的了,足足有一条胳膊那么长,也不认识他了,见着苏知云就龇牙咧嘴做出示威的表情。

    小猫小狗这种动物总是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不记得苏知云也是正常的,毕竟人类也不见得会记得小时候跟自己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动物。

    唐泓是个有点奇怪的人,他戴着银丝边框的眼镜,看上去细致又斯文,穿着也很妥帖,跟这里的农民有些格格不入。

    连第一次见到苏知云都是手里捧了书的,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听周围的人说,他是市里一所重点小学的语文老师,只是自己的祖宅也在这里,所以每到假期的时候就会回来这里避暑,顺便住上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