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云咬了一口西红柿。

    又酸又甜,汁水丰沛。

    好像唐泓,不知道下一口会是什么味道。

    在苏知云前十几年的人生之中,从来不会有人这么直白又坦诚地表达出对他人的喜爱,哪怕是李妍娇对小花的爱也是渗透到每一个细节里的,无微不至。

    而唐泓好像偏生要跟这种羞涩反着走似的,他从不会吝啬或者羞耻于说出喜爱,表达喜爱。

    将偏爱也做的明目张胆,理直气壮。

    好半天,苏知云小声说:“我也很喜欢你。”

    过了会儿,唐泓状似漫不经心讲:“耳朵红了。”

    苏知云更加蜷缩了一些,把自己埋进膝盖里。

    唐泓与苏知云先前接触的任何人都不一样,甚至因为过于特别而显得跟周围的一切有些格格不入。

    一个人是很复杂的,有很多不同的样子。

    就像是母亲很喜欢小花,却很讨厌自己。

    苏知云心想。

    所以那晚毫不避讳羞辱其他人的唐泓是正常的,那个有时候会让人觉得畏惧的唐泓也是正常的。

    两个人回去的路上苏知云忽然停下了脚步,望向了田野的一处。

    小花一个人坐在树下的大石头上孤零零地晃荡着双腿,摆弄着手里的稻草,远处就是一群小孩,欢声笑语。

    没有人愿意和她说话。

    “李婶不知道跟周围的人说了什么,那些人都不让村里的小孩跟小花一起玩。”

    唐泓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巧克力,慢慢剥开了放进嘴里,目光落在苏知云紧握发白的指节上。

    “不过小孩子嘛,可能也是因为那天看见李婶找茬的样子有点害怕了,所以才不敢找小花。我之前也跟李婶沟通过,不过好像没有什么用。”

    他口气有些无奈。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胡搅蛮缠的女人,不仅不让自己的孩子接触小花,也拉着不让别的孩子过去。”

    唐泓望着他,又微微笑了,抵着口腔的舌头尝到牛奶巧克力的味道,甜得发腻。

    “像这样的婊子,死了就好了,对吧?”

    苏知云低下头,良久,认同似的点点头,喃喃自语:“是啊。”

    “像这样的婊子,死了就好了。”

    今天风很冷,没有太阳的味道,也没有花香。

    ……

    李婶死了。

    听说是出车祸死的,死的时候在半夜,路上也没个人经过,早上看见的时候尸体都凉了。

    有人说,李婶真是运气不好,其实她伤的不重,最终是失血过多而死的。

    “要是有人看见了就好了。”

    他们这么讲,啧啧叹息。

    哭丧的人早早来了,戏台子上的人咿咿呀呀地唱戏,戏台下的人戚风惨雨,哀嚎一片。

    村里去了不少人,外公也象征性地送了点人情,小花这几天被叫不要出去,待在家里,免得撞上了送葬的队伍,晦气。

    去唐泓家补习的那条路远远地就能看见搭起来的灵堂,全是沉寂的黑白两色,能听到呜呜咽咽哭丧的声音。

    天气太热,尸体放不了几天,马上就要送去火葬场。

    明明是夏天,风反倒吹得人身上发冷,没有一点暖意。

    苏知云走了没几步,看见送葬的队伍越来越近,小面包车上挂着黑色的绸花,后边跟着一路儿放鞭炮的。

    他倒退进田野里,面包车摇摇晃晃疾驰从面前而去,铺天盖地飞扬的红色纸屑,伴随着鞭炮爆炸时发出的响声。

    硝烟渐渐散开,崩出一颗鞭炮弹到了腿上,明明不热,苏知云却像是烫到了一样,猛然倒退了几步。

    燃烧的火药味在鼻尖蔓延,不算太难闻,苏知云捂住嘴,吐得一塌糊涂。

    在巨响过后,才能听见脚步声渐渐走近了。

    唐泓从怀里掏出手帕,蹲下身擦拭苏知云面容上的汗水。

    “你后悔了吗?那天晚上见死不救。”

    他这么问,直视苏知云。

    苏知云没有说话,他脸色苍白,许久,轻轻摇了摇头。

    见到小花那天晚上苏知云没有回去,他心情低落,一言不发。

    毕竟小花被孤立都是因为自己。

    唐泓如同早料到了他的反应,走到一半的时候给外公打去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