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在树荫底下搭了个桌子和凳子,顾泽欢在那复习和做作业,桌子上还摆着切好的西瓜,外公路过看见顾泽欢的时候总是要忍不住感慨:“云仔,你这同学可真乖,这个时候也不忘记学习,而且长得也好看。”

    他十分注意,小心翼翼,从来不问苏知云成绩如何,也不过问他作业有没有写。

    苏知云在庭院里坐了一会儿,终于觉得有些困了,昏昏沉沉地伏在一边睡了,梦里有蒲公英发芽的嫩绿味道,太阳落在薄薄的眼皮上,映出鲜红色的云雾。

    阳光,蒲公英,西瓜,小溪,樱桃树。

    今天没有梦到唐泓。

    今天什么也没有。

    吃饭的时候苏知云还有些没睡醒,头发翘起一绺,吃饭也吃得慢吞吞的,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外公看不过眼,拿了把梳子帮他梳头,把对方散乱的头发都扎了起来:“怎么睡得这么乱也不收拾一下,乱七八糟的像个鸟窝一样,男孩子就要利利索索的,你还留这么长的头发,跟个小女生似的,也不怕人笑话。”

    苏知云的头发长长短短,层次不一,扎上去又散落了下许多,东翘一块,西翘一块,并不服帖,他也乖乖地任由老人扎,不反抗。

    外公絮絮叨叨地讲,看见了苏知云脖颈上的一些痕迹,对方很白,那些伤痕打眼,深色吻痕也打眼。老人梳头发的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继续絮叨起来。

    “你啊,就是一点不爱收拾自己,明明长得也不差。我们云仔模样这么好,打扮打扮肯定甩同龄男孩一大截,女孩都会喜欢你的。”

    苏知云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喝完了最后一口排骨玉米汤。

    外公发现他把葱都挑出来了丢在一边,眉头一蹙,又听见苏知云开口问:“外公,小花在哪?”

    “你要去看?”

    苏知云“嗯”了声,然后讲:“下午想去看看。”

    许久,他又补充了一句:“和我同学一起。”

    老人沉默半晌,喟叹一声:“也好,毕竟之前妍娇拦着,一直不让你见小花,现在去看看也挺好的,都快五年了,小花要是现在还在,也该要小学毕业了。”

    苏知云不说话了,眼睫低垂下来。

    小花的墓在山上,道路崎岖,只有一条走出来的泥路,路上树影婆娑,踩在落叶上,还能闻到松针湿漉漉的芬芳。

    昨夜刚下过雨,许多地方长起了小蘑菇,菇类的气味很浓郁而特殊,是一种潮湿的腥气,沾了就难以散去。

    苏知云踩破了一个,之后鞋子都有那股潮湿的味道。

    外公为了照顾外婆不得不留在了山下,只给苏知云指了条路,顺着那条小路一直往上走,走到尽头就到了。

    一开始是山林茂密,越走树便越少,反而草渐渐多了,枝叶横生,边缘又锋利,割破了苏知云的脚腕,渗出鲜红的血珠来。

    越接近小花的位置,路边的花也开始渐渐多了,五颜六色,色彩斑斓,并不是野花,一看就是有人播种撒下来的,再往上就能看见这花顺着路的踪迹蜿蜒盛开,仿佛要将他们引至什么不为人知的密境。

    这儿很安静,除了两个人拂开杂草与行走的声音,就只能听到婉转的鸟鸣。

    两个人走出树林,再没过多久就到了地方,小花的墓修的很简单,不复杂,青石板篆刻了名字与生日,墓前还摆着蔬果与玩具,看上去还很新,应该就是前不久留下的。

    苏知云的视线从下至上缓缓上移,从名字生日一一扫过,最后落到那张照片上。

    照片并不可怖,也不狰狞,甚至因为风吹日晒显得有些年代感,泡了水有些发胀泛起卷来,因为这并不是昨日或者前日印出的新照片,而是来自于五年前,将近一千八百个日子。

    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

    顾泽欢拿出了祭拜需要用的东西,苏知云更换了香烛,点燃了黄纸,一张一张折叠起来烧在墓前,黄纸焚烧起来有股殊香。

    和一般的纸类相差甚大。

    他打开了自己带的涂色本,本子很厚,他很耐心,一页一页地烧,鲜红的火舌舔舐上来,将五颜六色的画纸吞噬成没有颜色的灰白。

    因为那些涂色本实在太厚,也太多了,以至于苏知云烧了很久,香灰熏得他眼睛有些发疼,纸张烧的指尖也发烫。

    他烧到了将近傍晚,最后将那个少年送给他的石头也留在了小花的墓前。

    下山的路也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今天天公不作美,走到一半忽然下起瓢泼大雨来,外公迟迟没有等到苏知云回来。

    直至终于听到门响了,老人连忙过去将大门打开了,只看见苏知云站在门外,浑身湿透了,他抬起眼睛来,从眼角滚落下一串雨水,叫外公倏然一愣。

    不知道是因为他那时情状太过于狼狈,还是那眼睛浸透了香灰与雨水。

    总要人觉得那像是连串的泪。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礼物盒

    外公以为苏知云回来之后会睡觉,毕竟他看起来很疲倦,老人一边催促着两个孩子赶快去洗澡,一边准备好了换洗衣物和热水。

    顾泽欢还坐在沙发上,身上也湿透了,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水,黑发被雨水洇湿了贴在脸颊上,老人从柜子里翻出来两块干净的毛巾和兑好的热水一起递过去。

    “谢谢。”

    顾泽欢接了,拿毛巾擦了擦头发,他低头喝了杯子里的水,唇叫腾腾热气熏出点血色来,察觉到老人的目光抬起了头,看过去一眼。

    外公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有些冒昧而不礼貌,立即就将视线移开,想起顾泽欢的脸时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了一瞬间,又松开了。

    顾泽欢好看,却不是正经的好看,而是有点邪门的,古怪的,令人要情不自禁地生出些晦暗龌龊的想法。

    虽然苏知云不曾提及过自己身上那些吻痕与咬痕是从何而来的,但是那些痕迹都不像是女孩留下的。

    老人猜到了些事情,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泡好了另一杯姜茶放在了桌子上,对着洗完澡出来的苏知云若无其事地开口:“泡好了姜茶,来喝一点吧,刚好也去去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