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他拙劣的手法不足以全部遮盖掉自己留下的痕迹。

    所以当苏天麟破门而入的时候,苏知云的神情也并不显得意外。

    今天出了一点太阳,夕阳是暖金色的,镀在苏知云的脸庞上,使他低垂的眼睫几乎要显出一种让苏天麟从未见过的、柔情蜜意的神情。

    他头发蓄得长了,甚至有点儿太长了,扎在脑后,脖子却是纤细的,他跪在地板上帮顾泽欢穿袜子,从乌黑的衣襟里露出伶仃消瘦的肩胛,好像一只被扼断脖颈,濒临死亡的白鸽。

    “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

    苏天麟的脸色很难看,他几步走到了苏知云的面前。

    苏知云被这样粗暴地扯了起来,他仿佛这才意识到房间里有人闯进来了似的,缓缓地抬起了眼睛。

    他的目光轻轻的从苏天麟身上驻留了一会儿,又毫无留恋地略过了,落到了他身后的一个地方。

    苏知云手里还攥着一只白色的袜子,他推开了苏天麟,在一片静谧之中蹲下身子,给顾泽欢穿好了另一只袜子。

    苏天麟完全无法忍受苏知云这样讲他的话置若罔闻的模样:“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别碰他。”

    苏知云攥住了苏天麟伸过来的手。

    灿烈的、灼热的夕阳蓄在他的眼睛里,艳红的,洋洋洒洒的,几乎要遮盖他原本的瞳仁。

    “你说什么?”

    苏知云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别碰他。”

    ……

    医院的手术室外面,苏天鹤和苏天麟脸色都极为难看。

    苏天鹤接到电话时便已经隐隐猜到苏知云这次犯的不是小事,他要苏天麟先稳住苏知云,自己则联系好了一家保密性极强的私人医院。

    与一脸严肃沉闷的苏天鹤不同,苏知云坐在了椅子上,他抬着头望着天花板,口里嚼着橘子味的口香糖,神情并不显得紧张,也没有不安。

    明明刚刚还一副要跟他们拼命的架势。

    苏天麟情不自禁地这样想。

    两人为了将顾泽欢带走可谓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苏知云就像发了疯一样,不准任何人靠近他们两个。

    到头了三人身上都挂了彩,苏天麟也没想到苏知云竟然敢对他动手,打着打着也生了些火气出来,下手渐渐没了轻重。

    一家老小几个人坐在急诊室门外,沉默不语。

    周遭偶尔有人投来怪异目光也当做没有看见。

    苏知云伤势最重,浑身挂彩,严重的右眼还打了绷带,他却是最轻松的一个,与其说是轻松,倒不如讲很无所谓。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完好的左眼被灯光一照,几近显出一种玻璃般透明的质感,眼睫眨了两下,然后便看向苏天麟不动了。

    苏天麟对上他的眼睛,几乎要被他动也不动的眼珠子盯得发毛,掉下来一层鸡皮疙瘩。

    苏知云不太正常。

    虽然从外表上看,他实在是很平静,很若无其事,除开那浑身都伤痕,看起来只是一个处于叛逆期的普通少年。

    但是他的眼睛是麻的,木的,冷的,没得一点儿精神。

    他的灵魂仿佛都一起飘了出去,在苏天麟看不见的地方晃荡,有那么一瞬间,苏天麟产生了一种古怪的错觉。

    他觉得苏知云早就猜到他会来,早就设想到了这一切。

    这都是他预想之中的事情。

    所以此刻他的灵魂并不在这里,而是飘到了其他地方,以一种挑剔的、默然的、旁观者的态度注视着他们。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了脑子里。

    太荒唐了。

    苏知云没有理由要这么做。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已经有一个小时见不到顾泽欢的苏知云头渐渐低了下去。他唇色有些发白,因缺水而起了层死皮,他用牙齿去咬、去舔自己的嘴唇,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嘴唇会干裂出血。

    一旁的护士小姐观察了他许久,从饮水机那倒了一杯温热白开水。

    苏知云好像没看见那双伸过来的手一样,戴着帽子,头仰着,大半脸遮在阴影里,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护士有点尴尬,讪讪地将水杯收了回去。

    苏天麟看见他渐渐开始发颤,然后低下头去,连着铁椅子都一起不堪重负地战栗,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啪嗒。”

    “啪嗒。”

    轻响了两声。

    有什么从苏知云低垂的发丝间滴了下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那是一滴血。

    苏天麟瞳孔骤然放大了,他走了过去,一把将苏知云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