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改名叫胡振国的施振好像咬钢嚼铁般的一字一顿道:“欧罗巴洲,凡君主之国,皆以共和党人为最大威胁,保王党人、共和党人,恶斗不已,君主政体,摇摇欲坠。而共和制度,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而创为推举之法,几于天下为公,放眼未来,必将取君主专制而代之……”

    施德露看着儿子,神色说不出的阴狠:“振儿,咱们施家已经是满门忠烈,对得起大清二百年的厚养了,这恩,就到你大伯还有我这一代!和你没有一点关系了。你也不要再去想什么报君恩的事情,咱们施家落到现在这步田地,罪魁祸首固然是朱逆是郑逆,但是你也要想想是谁派咱们来福建的!”

    “可是爹爹……”

    施德露一挥手,打断儿子道:“恩已经报了,可是这仇还没有报!施氏一族的血海深仇,还没有报!这个仇,是咱们施家的,和大清朝没有关系,要报仇也只能靠你,不能指望已经是过河泥菩萨的大清朝。儿啊,你现在就把辫子剪了,文牧师已经帮你安排好了船,送你出国,去欧罗巴、去美利坚,看看他们那里的共和是怎么闹的,将来照猫画虎和逆明闹去!至于银子,阿爹这里有的是,都存在汇丰银行了!”

    “存……存在汇丰银行了?爹爹,你怎么能把咱的钱往朱济世的银行里存?”胡振国跺跺脚,一脸地焦急。

    “废话,不存汇丰银行还能存哪儿?”施德露瞪了儿子一眼,“难道存进大清银行?将来能取得来出吗?”

    ……

    就是施德露父子准备溜之大吉,为将来的中国共和运动保留革命火种的时候。福州城内的血战还在继续,整个城市已经被打得百孔千疮。清军曾经据守的街垒,大多破破烂烂,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有灰色军服的大明官兵,也有穿着清军号衣的施家军官兵,许多尸体还扭打在一起,保持着生前最后那一刻的姿势,凛凛如生。

    福州城内,到处都冒出了火光,一开始是绝望的施家军官兵纵火想要焚城和明军同归于尽。结果风向不利(明军从西南开始打,此时正好是夏天,多南风),大火边向施军盘踞的街垒烧去,烧得一大片城区成了白地。守在那里的施军不是被活活烧死,就是毫无遮掩的平地上面被明军用来复枪和9磅大炮发射的开花弹打死,一小部分往北面的乌石山退去。那里是施德霖中军的所在,也是福州清军最后的大据点。

    明军第四军的三个师都已经进了城,还有约两万人的“民军”和他们配合,后者是起义的福建天地会、小刀会弟子,和广东的“洪兵”差不多。等打完这一仗,都是要裁撤整编的。施家在福建的大片土地还有福建驻防八旗的旗地正好用来安置有功的“民军”官兵,所以这些人现在的战斗意志都颇为高涨。而施家军本来就人少,如果城墙还在或可倚仗着坚守一阵子。可现在,被几倍的对手圈在福州城内混战,还有什么生路?只是找块爱新觉罗家的土地赴死而已。

    最后的战斗就在乌石山展开,这里是福州城内的制高点,算是个险要,还有不少寺庙祠堂,都是坚固建筑物,现在全都成了施军顽抗的据点。明军已经突进到了乌石山下,将这座小小的山头团团围住。先不忙着攻打,而是分出兵力肃清福州城其余部分的零星施军,免得他们再纵火焚城——之前被烧毁的主要是福州满城靠近满城的房子商铺,都是原来福州旗人的家当,再烧可就烧到汉人的房子,等打完了这一仗还不多出好多难民要安置?

    刘炯穿着灰色军服在一票参谋卫兵的簇拥下大步赶了过来,他是这场福州攻城战的实际指挥者。一直都在第一线指挥,一路跟着先头部队到了乌石山下。虽然已经是胜券在握,不过他的脸色还是有些难看,因为福州之战的伤亡实在有些出乎意料的多了!

    施军的数量虽然不多,但是武器很好,而且抵抗意志坚定,比之前遇到的所有清军都要强!打到现在,也没有抓到多少俘虏,而且没有一个是姓施的!当然明军也杀红了眼,看到哪里有穿着号服的清军,不是用排枪就是用大炮招呼,根本没有人想要劝降。反正郑洪一早就下过不要俘虏的命令了!

    “军门,这是清鞑在福州最后的据点!咱们终于要大功告成了!”一个军官大声地向刘炯报告。

    刘炯瞪他一眼:“老子知道!他妈的,死了老子好几百弟兄啊!老子就是要看看,这施德霖到底长什么样子?怎么就能狠心带着一族的人和咱们死拼!”

    另一个军官又大声汇报:“军门,突击队已经准备就绪了,一共八百名弟兄,分四路攻山,职部亲自带队攻击南路。”

    刘炯看了这名军官一眼,原来是第九师第九团的团长石达开,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团长现在头上也裹着纱布,显然是在作战中负伤了。

    “小心一些,”刘炯拍拍石达开的肩膀道,“施贼的人已经是穷途末路,咱们犯不着和他们换命,就是这个乌石山了,一天打不下来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知道了吗?”

    第356章 今日施公祠,明日紫禁城

    公元1848年9月1日凌晨,福州乌石山。

    血战已近尾声,大明总督福建军务事宜,延平郡公郑洪咬着牙齿看了看面前紧闭的施公祠大门,在火光映照下,这里已经如同一座残破的坟墓。不知道是弹药打光还是完全绝望,施家军连一发子弹都射不出来了,只是从里面传出了颤抖而悠扬的凄惨吟唱。

    “叹杨家秉忠心大宋扶保,到如今只落得兵败荒郊。恨北国萧银宗打来战表,擅抢夺我主爷锦绣龙朝。贼潘洪在金殿帅印挂了,我父子倒做了马前的英豪。金沙滩双龙会一阵败了,只杀得血成河鬼哭神嚎……”

    郑洪闻之大笑起来,这是京剧《两狼山》的唱词,也不知道是不是施德霖在唱?还别说唱得真是不错,看来这位靖海侯在北京还是个票友。只是他一个为鞑子卖命的汉奸,竟然自比杨继业,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慕林,引火之物准备好了吗?”郑洪一下收住笑声,回头问刘炯道。

    “回公爷的话,已经准备好了!”

    引火之物主要是洋油,当然不是西洋来的,而是兰芳行用从兰芳大公国开采出来的石油提炼的——婆罗洲很早就有石油开采的历史,兰芳公司时期也曾经开采过石油。不过当时的石油运用不广,所以开采也不多。但是现在鲸鱼油的价格越来越高,利用石油提炼的火油的需求也就不断增加。眼看着石油开采又要成为兰芳的一大收入来源了。

    刘炯的军中本来没有多少洋油,不过福州已经开埠,城外的仓山岛上新开了许多洋行,其中就有卖洋油的。这些洋油现在都被明军征用来泼在施公祠四周,另外还弄来了许多杂七杂八的可燃物。刘炯一声令下,就直接点燃,周围的士兵还将一个个点起的火把,流星一般的扔了过去。转眼之间,施公祠四下就熊熊火起。石达开还大呼小叫地指挥士兵,在施公祠周围列阵,举起洋枪,随时准备射击冒死突围的施军。他指挥的800人在攻打乌石山的战斗中伤亡了一小半,所以打到施军最后盘踞的施公祠前,已经无力再硬攻了。只好用火攻这个玉石俱焚的办法,也不管什么名胜古迹(施公祠能留吗?),一并放火烧了就是!

    大火很快就燃起来了,噼噼啪啪的传来木材剥裂的声音,还有就是哭声惨叫声叫骂声,那个《两狼山》的段子也在继续唱着,越唱越是凄苦。这是一个风光了快200年的侯门的挽歌,大概也是满清王朝挽歌的序曲。

    现在的大明可不是历史上的民国,不能指望什么《优待清室条例》的,这场大明复国之战是一场真正的革命,既是民族革命,又是资产阶级革命,可不是请客吃饭!

    ……

    紫禁城,养心殿。

    “唉……施靖海这是何苦啊,整整一族的男丁就这么没了……”

    道光皇帝看着两江总督林则徐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唏嘘不已。虽然施家一族就是被他本人送上绝路的。但是真的看到施家兵败族灭,还是难免慨叹上几句。

    此时在他的两边,各有一个屁股挨着个绣墩坐着的少年,都用有些忐忑的目光瞧着道光皇帝。道光皇帝已经六十多岁,在后世这个年纪还不算老,可是在这个平均年龄不三四十岁的19世纪,六十多岁的老人可真是到了风烛残年了。况且道光皇帝的身体一直不算好,这两年又备遭打击,前不久还吐血昏厥,想来离龙驭宾天的日子也不远了。

    而道光之后,大清朝的这副烂摊子该由谁来接呢?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道光好些年了,原本他是比较倾向于“仁君”奕詝的。不过看眼下大清朝风雨飘摇的样子,一个“仁”字,恐怕是大清未来之君最要不得的品质了。

    “老六,你怎么看施家之亡?”道光皇帝放下林则徐的奏折,将目光投向“不仁”的六阿哥奕欣。

    “皇阿玛,儿臣以为朝廷应该隆重表彰施家的忠义,还须让天下人都知道靖海施家的灭族之难!另外……施家男丁虽灭,但妇孺尚存,朝廷应该从优抚恤。”

    道光点点头,又看看“仁君”奕詝:“老四,你怎么看?”

    “皇阿玛,儿臣觉得六弟所言不错,不过光从优抚恤还嫌不足,或可提升施靖海家的爵位。”

    两个儿子的回答似乎差不多,但是道光还是从中体会到了区别。奕欣的重点其实是要将施靖海家的灭族之祸弄得人人皆知,特别是旗人都应该知道……施靖海的祖宗不过是破灭了前明的残存势力,收了台湾。而天下旗人的先祖可是颠覆了整个前明王朝,不晓得杀了多少朱元璋的子孙。这个仇,朱济世是不会忘记的!所以,天下的旗人只有横下一条心,和朱明还有粤匪干到底!

    至于奕詝的回答……根本不着要领,给施靖海家加官进爵什么的,自有有司会提出建议,根本用不着皇帝操心。

    道光又将目光缓缓转向六阿哥奕欣,双目当中,看不到一点神采,似乎在看着奕欣,又好像越过他在望着远处什么地方:“……老六,如果北京城被粤匪攻破,这紫禁城大概就是第二个施公祠吧?”

    听到这话,奕欣还没有怎么样,奕詝却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大哭起来:“皇阿玛,皇阿玛……事情万不至于如此,不至于如此的……僧格林沁手里有20万兵,一定能打败粤匪,能收复武昌、长沙、广州,能为咱们大清打出一个海清河晏的……”

    道光只是摇摇头,也不看这个遇到事情只会哭鼻子的“孝子”,而是继续注视着奕欣。

    “皇阿玛,咱们不能学施德霖……”奕欣的声音也有些颤抖,虽然他比哥哥奕詝更能沉得住气,但毕竟是个17岁的少年,也不是康熙皇帝那样的“圣君”。

    “也不能学前明崇祯皇帝,要学……楚昭王!”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终于咬着牙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他说的楚昭王是指春秋时期楚国的中兴之主。当时楚国被吴国打败,都城也被吴军占领。楚昭王并没有留在郢都和吴军死战,而是逃亡到了随国。同时楚国大夫申包胥跑去秦国求援,来了一出“哭秦廷”,在秦王宫前哭了7天7夜,总算借来了秦兵打退吴军,恢复了楚国。

    道光皇帝沉默地看着儿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采。得到鼓励的奕欣接着往下说:“方今世界已经不是明末了,而是列强林立,强国环伺,犹如春秋战国之时。因而中国之事不能单独于世界,而是牵一发动全身。朱逆初兴的时候,列强欲使其扰乱中国,因而大多支持。可如今朱逆自以为羽翼丰满,已经不大礼敬列强了。据儿臣所知,天津、上海的洋人使臣对朱逆都颇多微词,全都愿意维持咱们大清的。儿臣觉得,愿意当秦哀公的列强还是有的,关键就看咱们能不能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