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昇走上前,佐忠勉竟猛然抓住了他垂于身侧的左手。

    此刻佐忠勉病重,照理说气血应该极度虚弱,可未成想,这一抓的力道却极大,似乎是把全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竟似要将林昇的手掐断一般。

    林昇只是眉头一皱,并未有任何抵抗和躲闪。

    “老夫……没有抄那小儿,一切都是阴谋,是有人要害老夫,晟儿……”佐忠勉直直地盯着他,“你……你要替老夫平反!”

    声音不大,可眉眼神态竟似有疯癫痴狂之意。

    林昇没有作声,只是垂眸望着他。

    佐忠勉得不到他的回应,一下子拔高了声音:“你不要忘了!不要忘了曾经答应老夫的……”

    林昇眼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波动:“您指哪一件事?”

    他的嗓音异常平静,甚至还带了一分柔和,却与这屋子里里外外都格格不入似的,让床上的佐忠勉忽然感到浑身发寒。

    佐忠勉定定地盯着他:“你……”

    此时,林昇突然俯下了身,贴近了佐忠勉。

    他的声音极低,所说的话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到,在身后站着的佐辛月也无法听清。

    “先生累了,就不要勉强,睡吧。”

    平平淡淡的一句关怀之语,却令佐忠勉在刹那间双眸暴睁,脸色剧变。

    林昇从来只喊他老师。

    他的学生里,只有一个人会喊他先生。

    一张模糊的脸从他脑海里浮现出来,像一团雾影,和眼前人的模样交叠。

    那是两张完全不同的脸,然而此时此刻,那两张脸上的两双眼睛却完完全全地重合。

    是……是同一个人在看着他!

    佐忠勉嘴巴一张,正要出声。

    林昇却抬手,仿佛不经意地在他咽喉间轻轻一按,将那一缕气息压回了他的嗓子眼。

    佐忠勉的脸近乎扭曲变形。

    林昇拂开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缓缓地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佐辛月看不到佐忠勉的脸,丝毫不知此处情形。只看着林昇背影,她仍以为林昇也是为她父亲感到不忿悲痛。

    事实上,佐辛月对佐忠勉沽名钓誉一事,是丝毫不信的。

    那天在皇帝等人跟前发生的事,佐辛月毕竟没有亲眼看到,事实上,天底下仍然有相当部分人与她一般,更愿意相信佐忠勉是为人所害。

    在某种意义上说,佐忠勉是那些文人子弟的信仰。对于有些人来说,他们所需要的根本不是是非和真相。

    同样的,在佐辛月看来,只可能是有人嫉妒她父亲和他们佐家,绝不会真是她父亲弄虚作假。

    对这一点,她坚信不疑。

    “师兄,你知不知道……到底是谁要害我父亲?”

    林昇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淡淡道:“不知。”

    佐辛月摇头道:“父亲不可能抄袭蒲彦霖,绝无可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这么多年的声名被毁……师兄,你能不能帮帮父亲,我求你——”

    林昇没有出声。

    他低头看着床上这个仍然在死死瞪着自己、惊恐万状的人,嘴角一弯,忽然无声一笑。

    所有人都会觉得,佐忠勉这样的文学大师怎么可能去抄袭一个寒门出身、初出茅庐的小弟子?

    没有人能料到。

    当年,连佐忠勉自己都没有料到。人的嫉妒心,一旦生出,便如藤蔓冷冰冰地蔓延四周,攀附各处。

    他终究……也是怕了。

    站得越高的人,越怕摔落。

    当年的佐老先生,实际上已经文思尽竭,写不出什么好文章、好诗句了。

    其实他若在年纪长后,专心做些注疏解文的事,倒也未尝不可。

    可惜他不甘心。

    他不仅想做个大学儒,更想成为——仙。

    同李杜一般,惊才绝艳,高山仰止,被人视作文坛神祇。

    一振他佐氏之名,让天底下的文人墨客、士族子弟都仰慕佐家的门庭!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

    佐忠勉盗用蒲彦霖之文字越多,内心深处的害怕、空虚和嫉恨就更强烈。

    甚至于到最后,蒲彦霖已经成为了他在这世间恨不能永远抹去的一个污迹。

    只要蒲彦霖身败名裂,消失在文坛,那他佐忠勉就永无后顾之忧了。

    他成功地让这个曾经的神童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然而真的到了那一步,却觉得还不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