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眼睫一颤,看着他,几乎不能出声。

    那张黑色的面具泛着森然的银光,清晰地倒映出她苍白的脸。

    “你死在敦煌,西胡和大齐就会生乱,敦煌氏族筹谋多年,拉拢西胡、北狄已久,如今起事只差一个借口,天高皇帝远,在这个地方,是非黑白,不过就是那些氏族一句话的事,”他道,“我当然不会让你死,况且,你身上的断肠草毒虽然麻烦,却并不是不能解。”

    小鱼沉默片刻,问他道:“要如何解毒?”

    “下针即可,只不过需要连续施针二十日,不可断一日,否则……”他一顿,“就会丧命。”

    他话一说完,就止不住地喘起气来,似乎只是与她说话就已经耗费了很大的力气。

    小鱼摇头:“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他会成为我的二哥,而你却在这个地方?”

    他平缓呼吸,而后抬手覆上面具:“你看到我如今的脸,就会明白当中缘由。”

    小鱼心中一紧,想要出声阻止却已来不及,他只是轻轻一碰,就揭开了那层黑色的面具。

    在看到那张脸的刹那,她感到咽喉,就像是给人狠狠地扼住,既涩又疼。

    小鱼被掳,在场目睹之人,除了林昇、罗居正等人,都以别的缘由被捉拿羁押,这么做,是为了将此事暂且压下,不让更多人知道。

    “既然和张里桥脱不了干系,为什么不把他找来审问?就算不这么做,派人暗中盯着也行,眼下这算是怎么回事?”秦王语气不善道。

    对于这一点,罗居正所想与秦王所言相同。他看向林昇,对方却仍然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秦王凝眉看着林昇,时辰越久,脸色越差,隐隐有发作之势。

    就在此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下人匆匆进来禀报道:“大人,张家捎口信过来,邀请您今晚过去做客。”

    秦王:“口信?”

    林昇松开原本交握在膝头的双手,眼睛一抬:“他可有说是什么事?”

    “说是请来了敦煌城有名的书法先生,想请大人也过去——以文会友。”

    林昇挥手遣退了那下人,秦王立马道:“平白无故捎什么口信?而且单单只请了你,又是在昨日的事发生以后,显然不对劲,你怎么打算?”

    林昇看向秦王,目光倒颇为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罗居正:“张里桥肯定知道我们会察觉他不对劲,他是不想坐以待毙,宁可先发制人。”

    “那到底去是不去?”秦王道。

    林昇屈指在案上敲了敲,淡淡道:“刚才不是还愁如何找这张里桥盘问一二么,如今既然是他自己送上门来,哪有不去会一会的道理?”

    小鱼在小木屋里过了一夜。

    她与姬娜睡一张榻,另一人则睡在侧间。

    晨起醒来,看向窗外,她才看清小木屋外的景致。

    这里依旧是在绿洲之中,远处是成片的杨柳。风一吹动,丝发般的枝条即飘扬飞舞,如同绿色的波浪。

    不过,即便是绿洲,也不可能与江南,甚至是京城相提并论。树木苍驳,土地怆然,处处透出西北之地的冷与硬。

    “这儿是不是很美?”姬娜靠过来,伸手抚摸小鱼的长发。

    小鱼点点头,却忽然脸色微动,转头定定地看着她不说话。

    姬娜不解:“怎么了?”

    “没、没什么。”

    姬娜并没有放在心上,只道:“师兄昨夜说了,今天开始要给你施针解毒,过会儿你得先去泡个热水澡,清清浊气才好。”

    小鱼应下了,又低声问她道:“姬娜,你这师兄是打哪儿来的?你们两个……还有个师傅不成?”

    “师傅倒是没有,”姬娜道,“师兄把我从地牢里救出来以后,我一心想要留在他身边报答,后来我们就以师兄妹相称了。”

    小鱼沉吟道:“可他身子那么差,到底是怎么把你从地牢那种地方救出来的?”

    姬娜原本要答她的话,却忽然目光一动,露出灿烂的笑容:“是师兄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果真回到了屋里。

    小鱼看到那张黑色的面具,下意识就想起昨夜看到的那张脸,当即脸色一白。

    他的眼睛和嗓音,与她所见的那个林昇一模一样,然而那张轮廓近似的脸,却被刀子划得面目全非。

    上面不仅有纵横交错的刀疤,还有烫伤和撕裂的痕迹,目光所及之处,几乎没有一寸是完好的。

    没有了那张面具,与那副令人触目惊心的面孔相连,那双干净至极的眼睛都变得痛苦可憎。

    他当时告诉她说:“这张脸,就是拜如今的林昇所赐,因为——他要让这个世上,只有一个林昇。”

    时至黄昏,窗外飘起了雨。

    张里桥眼见林昇看向窗外,便笑道:“敦煌很少下这样的雨,林大人从前在敦煌的那几年,恐怕也没怎么见过吧?”

    林昇回过头:“的确是未曾见过。”

    他看着张里桥,淡淡而笑道:“听说今日张当家还请了麒麟先生到府中,怎么还没见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