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裘在第三队回来,人显然瘦了。两人见面就咧着白牙,“先生这模样真俊。”

    周妘怕有事端,每日兢兢业业的给她梳发穿衣。乌鸦发上簪花,柳腰缠下香囊玉佩,练眉毛都给她修化,显得精致秀气。若是站着不言不语不走不动,那真的是个大家出身的贵夫人。

    姬发奉径直的绕着她转圈,“好看,好看,真好看!”

    羲和闻弦知雅意,挑眉说道,“我那里还有发髻簪子,等会给你。”

    姬发奉喜不自胜。

    赵子到的时候,羲和和张裘姬发奉一同从山上猎来猛兽。陈府人帮着架上火堆烤制,羲和左右看了下发现没有陈大的身影。

    只要是没有来的,那就是驾鹤西去的结局。

    死里逃生的几百人迎着篝火啃肉吃,一开始吃得沉默,衬得荒地孤凉越发慑人。

    更深露珠,月夜多愁。

    寂静的荒地上很快热闹了起来,耳畔是大难不死后的庆幸和放纵说笑,她从赵子手里顺来一口酒,抬眼看见有人张望穿梭着,想要寻找与自己情如兄弟的人。

    篝火獠烟氤氲,火舌在风中摇曳生姿。从山上砍下来的树枝油脂极盛,火生的越来越旺不时有火爆声,火星子跳跃而出。

    坐在篝火近处,脸上被熏得热乎乎的。羲和有些看不清那些人脸上的神色,似是欣喜,似是悲苦。

    “等到了府上,我们再清点人数。”赵子饮下一口浊酒,他享受的眯着眸子,侧脸看着身旁人。

    那微红的面庞红润可人,俏丽得没有一丝锐气。

    她是好看的,又有些不同。

    羲和嗯了一声,举起长矛刺向一旁滚圆石头,一分为二。她漫不经心的拿一些青草枝叶放在石头平整的面上,拨弄烧了一半的树枝截断放在上面。

    一点火光而起。

    赵子在旁看她折腾,烧了一些又添上一些,如此两回后才罢。直到一阵微风而来,他听到一语。

    “你坐这边。”

    羲和皱眉,认真的看他。

    赵子不明所以,乖乖地挪了位置。羲和陪他坐在一起,她全心全意的看着石头上的灰,面上隐约几分笑意。

    “先生去了鲁国,可有什么打算?”

    “没有。”

    “如今兵马不齐,公子年幼,夫人虽刚弱并兼,有心谋划也要耗费数年也有起效。”更不要说是在鲁国国君眼皮底下,稍有差错就是前功尽弃。路上的时候,赵子听出了芈伯安的意思,他倒没什么遗憾,只是觉得主公没了。

    那就只剩下先生。

    那殷切期盼的目光,羲和见过不少。须知如今是王位世袭制,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不费吹嘘之力就能坐拥江山美人。可在此之前,是能者居上的禅让制。

    她家首领虽然多,可也不代表就是从此就高枕无忧。

    要不是父系社会才萌发,她那些种植渔猎卜占八卦很难推行。再且她有一个万能属性的哥哥伏羲,除了八卦渔猎,还发明乐曲文字医术这些专业硬技术。她反而像未开化的古人,从小到大由伏羲庇荫教导,照顾疼爱。

    所以建国的从龙之功她来不及想,只是觉得她应该做。

    羲和抱着腿,“在天下人看来天子式微,所以诸侯群雄天下,但凡有抱负之心的男子都应该为其钻营,牵连的女子也应该出嫁谋划?”

    “世上人多是这么想。”赵子点头,“但我不是。”

    “那很好。”

    羲和垂眸看着那团星火里的灰,温柔缱绻,“我是家中最小的,幼时饱受宠爱。尤其是我大哥,有些别人没有,从所未闻的东西,只要他觉得我会喜欢就会给我。”

    “先生生的比我好。”

    “可老天是公平的。”羲和失笑,“若你前半生过得畅意潇洒,那后半生就要诸多磨难。”

    “是么?”

    赵子半信半疑,“这么说来,我此后都是好日子了。”

    “世人欲壑难填,你知足又长得女人都秀气,肯定是好日子。”羲和肯定的点头,她并非取笑,只是由衷感慨。

    他兄妹二人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之长,踏过尸山血海,却断在天灾路上。

    此后世上只知伏羲,不知羲和。

    为何会这样?

    哀嚎绝望呼喊声还在耳畔,天灾夺命,她又活了。

    活得有些久。

    从前她不去想,可她仍旧腹中饥肠辘辘,耍剑挥矛时游刃有余。

    晴天霹雳般,问题接肘而至,还都是无从解释清楚的。羲和心中忐忑,嘴唇紧紧闭上,把脸在臂弯中埋下一半,本能的如以往多年不再去想。

    她心神恍惚,只听着耳畔传来美妙的愿望。

    赵子含笑,“既然先生后生有难,看在相遇一场的缘分上,不若请夫人做主为你我”

    羲和叹手抚他额头,看他烤得红扑扑的脸,“火太热了?”

    “……先生羞了?”

    嗤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