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阿丑写字很快,或者说学院的学生因为抄书做笔记都练出一手好手速。让人看了龙飞凤舞,竟有几分看不懂。他低头提笔,眼角瞥着羲和俯视一圈,翻开手边的史记又提笔写字。

    他眼角扫了一眼,除了何地何人何事外,就连许多他记下与没记下的言谈论点都在其中。先生除了才学,记忆也是世间罕有。

    阿丑低声询问,“先生,晚些可能借我一抄?”

    自己抄笔记不用心,竟然还借到了本人面前。羲和哭笑不得,觉得自己确实纵容他太多,垂眸看去嗯了一声。

    道家有人起身提问,后世虽是儒家为主,但道儒两家相差不多时间而立,其中论点有许多相同,这也是羲和极擅长的一点。因而才提起的笔又落下,示意的同时又瞥了阿丑一眼。

    才分神的阿丑连忙低头,默默的将那本史记挪到手边来抄,又一心二意的竖起耳朵去听。

    郑重倾听后又是高谈雄辩,宫婢们鱼贯而入,果酒不停进出送去。幽蓝的天色只有两抹漫天白云,天际有一群飞雀拂过。闷热的天气又持续了一天,随着烈日落下。一阵热风徐徐掠过廊道上的宫婢,轻薄的长衣引起微微涟漪。

    肉食正菜送了上来,香气四溢。

    不愿再说只是旁听的羲和眼前放光,等着菜端上来后不客气的吃起,殿中的灯火照起。

    收起了学识比试辩论的学者们面色带笑,殿中紧张严肃的气氛完全转变,才扯着脖子嘶吼着没有半点文雅的两位男子坐在肉酒前变成了搭肩的友人,原来的老少前后辈也少了原来的过于客气同坐说笑。

    阿丑收起了笔墨一等东西,他不能喝酒,索性执起了筷子。这都是宫婢们亲自端上来,每人都有自己的份例,羲和不需要理他,两师徒各自埋头苦吃。

    坐了一整日,身心俱疲的师徒施施然的离去。

    羲和没有搭理身后的人,一路径直去到自己的住处去。齐王的大方似乎从里到外的,连着她的住处也是除他之外最为宽敞明亮之地,进了院子让宫婢们准备热水后一蹬脚坐到树上去。树荫里沙沙婆娑,散着一股清香味。

    “一天到晚都和这些臭男人一起,感觉自己都浑身发臭了。”

    尾随进去的阿丑先是去取酒,出来后顺着声音抬头,还能看到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足在树叶里挥动,这叫做散味。

    热水要一些功夫,羲和这些日子睡得要晚些,阿丑将酒袋网上一抛,“先生。”

    羲和伸手接过,开盖痛饮。她本性不爱说太多话,也不是太爱动的人。但是人安静下来就没有她当初引领部落的传说与崇拜,如今她失去了这些荣誉感,又尝到了一个人的滋味,免不得贪恋人间热闹。

    只是这百家论坛也该落幕了。

    羲和隐隐地觉得腮帮子疼,看着宫婢们点灯等她,又落眼在树下温习的阿丑。

    有天赋是好事,无天赋要勤奋,但不努力终究成不了大事。羲和欣慰阿丑这些日子的沉着,蓦然就叹起了孙膑庞涓二人。

    阿丑闻言好奇,自然是用心倾听。

    不知不觉的又说到了张仪等人,这些原来有些瓜葛的人阿丑只能道听途说一部分,难得见先生酒不醉人自醉的念念有词,他又示意宫婢拿来浊酒。

    他在树下,默默倾听。

    她在树上,饮酒碎念。

    说着说着就如往常般提起一两句好汉当年勇的事情,只是从被迫继位的女强人说成了横行霸道鱼肉乡里的小公主。

    “部落里男女各半,但是比得上我的没有几个,就连隔壁的部落也要闻风投靠……”

    当初她还怀揣着继承部落再自立为王的梦想,生来不如人却不肯服输,宛如向阳花生机勃勃。后来梦想破碎人命也没了,望着吞了自己的洪水,心中只有对生命的敬畏。

    如今她孑然一身,几番生死之下,其实很惜命。

    可她就是不死!

    连神话里的伏羲女娲都化为灰烬,就她全须全尾活着连木虫都没咬她!

    真是见了鬼了。

    阿丑皱了皱眉,“先生,您喝多了!”

    几袋酒入腹,又拿了一袋。羲和不高兴道,“知不知道尊老爱幼尊师重道!”

    “先生,”

    “叫什么!早知道我就不从你父亲的怀里抢过来了。”

    阿丑眨眨眼,提醒道,“上回不是这么说的。”

    羲和语句怔了片刻,又呸呸两声,“你一个没戒奶的知道什么!”

    “先生,您喝多了。”

    “嗤,想当年我饮下十坛都不醉,在敌军里三进三出杀得片甲不留!你就在我后背,缩在我盾牌龟壳里睡大觉,屁事不知……”

    树上的絮絮叨叨还在继续,阿丑很是无奈,尤其是听到龟壳二字抿了下唇。半晌后回忆起几次絮叨里相同的内容,再默默拼凑一番。

    他又忍不住笑了。

    就像先生说的,尊师敬道。反正先生的好,他全都记得。

    如今无以报答,但他的先生命长自然不用烦恼。唔,等他成亲后有了孩子也能丢给先生。

    她一定会高兴的。

    全然不知徒弟中了失心疯,羲和等到热水后,回着酒香回去了。

    又持续了七八天论坛得以落幕。

    齐国王孙见各位学者求学风先生,无以顾遐要刁难秦国王子赵政一事,自然是大失所望。但在这些只认风先生的前辈面前,也只能比较轻重后放弃了。

    毕竟齐国不如当初,动作过于明显而成效不佳,反而会折了夫人又赔兵。

    赵政还不是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