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月扭过头去,悄悄拭眼睛。

    苏意娘如水明眸,忽然变得幽深起来,清水双瞳里有隐隐的波澜翻涌。

    苏良被触动大忌,跳起来想打人,让赵仪用力拉住。

    容若笑一笑,阳光下,笑容舒朗。他把手伸在半空,一手牵起了性德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我是凡人,我会犯错误,但我希望我的朋友伙伴可以在我的身旁,相信我,支持我,如果我犯了错,愿意原谅我,支持我,并在我错误时,提醒我,帮助我改正。有你们的支持,在失去韵如之后,我才不致孤独,有你们在旁边,我才有信心,可以找到她。”

    性德手微动,要抽回去。

    容若用另一只手按住,恶狠狠瞪着他:“你别再对我说,你不是我的朋友,你不懂什么是朋友、什么是伙伴的这种放屁话。你要真的不把我当朋友,当初大猎,你不会为我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你不会努力地克制自己的人性化,却把一切苦藏在心里,你也不会那么容易把人家的独门秘笈随便抄给我。打破限制,破坏平衡的事都干过了,何必还在乎这种不在限制之内的事。就算不懂,只要你学,你总会有懂的一天。”

    性德没说话,但手却再没有动,静静放在容若悬空的手上。

    赵仪一语不发,把手叠上去。

    苏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不是你的朋友,但我会双目灼灼地好好监视你,你要真做了错事,看我饶不饶你。”一边说,一边也伸出手去。

    容若笑吟吟一扫凝香和侍月。

    凝香一颤,退后两步。

    侍月神色恍惚:“我们是丫鬟。”

    容若瞪她,很不客气地说:“有人规定丫鬟不可做朋友吗?”

    “可是,我们还曾经……”凝香脱口而出,却又黯然而止,垂首不言。

    容若不以为意地说:“那正好,你们是别有用心的丫头,我偏是离经叛道的主子,多么相配。”一句话说完,他竟然还眨眨眼,扮个鬼脸。

    凝香颤了一颤,这才伸手,手伸到一半,几次要往回缩,最终还是伸了出去。

    侍月没有缩手,她只是一直颤抖,当颤抖的手和其他人的手相叠时,眼泪也落了下来。

    容若最后望向苏意娘:“苏姑娘。”

    苏意娘语气有些惘然:“意娘也是公子的朋友吗?”

    容若微笑:“我视苏姑娘为朋友,莫非苏姑娘觉得我浅薄,不能做你的朋友?”

    苏意娘婉然一笑,无比纤美的手轻轻伸了出去。

    容若深吸一口气,展开阳光般的笑容:“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我有朋友同行,什么漫漫长路都不怕,不管还要找寻多久,有你们支持我,我一定可以再次见到韵如。”

    除了他,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静静感受着彼此相叠的手,所传递的温暖。

    就算是感觉最敏锐的性德,这一刻,竟也没有发觉二十步外,一株老树下,萧远那闪着毒焰的眼神。

    萧远静静站在树下已经很久了,眼神凝定在他们身上,一动不动,也已许久。

    他静静看着这一群人,站立在阳光下,握手在阳光下,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

    多么荒谬,只是两个没长大的孩子,两个软弱的丫鬟,一个低贱的妓女,一个没了实权的所谓皇帝,还有一个无心无情的冰人。可是,当他们披一身阳光,站在一起的这一瞬间,竟让他觉得,自己看到了长及万里,坚不可摧的城池。

    咬咬牙,却还是忍不下心中的妒恨激愤,猛地一拳,打在身旁的大树上,打得枝摇叶动。

    是因为站在树下的关系吗?这么明亮的阳光,却无一丝,照到他身上。

    因为树摇叶落的声响,使得好几个人听到动静,侧首望来。独有容若,浑然不觉。

    他抬头望天,长天寂寂,阳光明媚。

    韵如,这么好的蓝天白云,为什么,你不与我同赏?

    韵如,我终于可以倾尽肺腑,对人说出真心话,并且也得到他们真正的信任和支持,你为我高兴吗?

    韵如,我终于真的肯定,只要真心待人,真心付出,不管多少怀疑猜忌都可以渐渐消弭,但是,你却已不在我身边。

    韵如,为什么我与他们携手,却独独缺了你?

    韵如,此情此景,你竟然不在,你怎能不在?

    为什么你要走,为什么要离开?

    那一夜,你的声音仍然响在我耳边。

    我清清楚楚记得,你说一生相伴,再不分离。

    我清清楚楚知道,那不是我的幻梦,而是你真心一诺,为什么等我醒来,再不见你的身影?

    上穷碧落下黄泉,找不到你,此心何堪,此情何堪?

    韵如,你在哪里?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九集 日月之变 第一章 破阵之计

    午时刚过不久,萧遥如往常一般,来逸园探望容若。和以前不同的是,素来与容若熟不拘礼,谈笑风生的萧遥,整张脸都是阴沉沉的,看得让人心中发怵。

    容若笑着亲自端过一杯茶,放在他面前:“怎么了,我的二哥不是一向潇洒从容,天塌不惊的吗?”

    萧遥皱眉瞪他:“韵如不见了这么久,人人替你急得满心火,你倒还笑得出来。”

    容若微微一笑,神色平静:“如果坐在家里叫天叫地,愁眉苦脸可以找回她,那就太好了。既然不能够,我至少要保持心情的平静、头脑的清醒,才可以有更大的机会找到她。”

    他的眼神一片清澈明净,面对挫折困境,到底要经历多少痛苦煎熬,才能复寻回这一片清明。

    萧遥心中一阵黯然,却又一掌击在桌上:“你既然头脑清醒,为什么要处处树敌?你把一纸秘笈发得全城都是,说来也是为了化解杀戮,倒也无妨。可你故意让人把秘笈与风月艳书搭配着卖,这般折辱明若离,于你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