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若冲过去,伸手想扶他,却又被他头也不回,一手推开。

    萧遥变走为跑,越行越快,转眼冲出后院,奔往前院。

    容若跟在后面叫:“你去哪?”

    “我去见她。”

    容若哪里还顾得上日月堂的事,跺脚就跟过去,满心想要劝慰,却觉这等伤情之事,几无可劝说,只能默默陪伴在萧遥身旁。他沉默地看萧遥一路奔行,一路上不断低下头,以手掩口,但指间溢出的鲜红,却是如此触目惊心,点点滴滴洒落一路。

    要有多深的情,才有这无尽心头的血,要流尽多少血,才能染红这一条伤心路?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一集 意外重任 第一章 伤情之死

    月影湖,整个济州城最美丽的地方,有过无数诗、无数画、无数美人的传说。

    而今湖头柳依旧,湖中水依旧,湖心的画舫中却再没有银铃般悦耳的笑声,再没有倾倒整个济州城的琴音箫曲,诗词吟唱。

    画舫里明显曾发生一番激烈的纠缠争斗。

    桌翻椅倒琴断墨泼,壁上几幅价值不菲的才子名画,或被划伤,或被撕破,足以让所有识货的人为之深深叹息。

    但是这一切,萧遥都看不见。

    登上画舫,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司马芸娘。

    那个仰躺在地上,紧闭双目,再也不会吟诗,再也不能弹琴,再不能伴他共看落日,同游碧湖的女子。

    在这一刻,他出奇的冷静了下来。

    司马芸娘身上一袭翠罗衫有了多处破损,露出胸前肩头几处雪一般的肌肤,发散钗乱,几缕黑发覆在脸上,却掩不住玉一般的娇颜上那安静的笑靥。如果不是她双手紧握着胸前的一把匕首,几乎让人以为,她不过是沉睡在一场梦中,而不是已香消玉殒于一次可怕的杀戮。

    那柄上镶着宝珠的匕首锋刃处已深深没入了她的胸口,血流得并不多,点点滴滴的红色,也只不过悄悄染红了胸前一小片衣襟,仿佛只是衣裳上一朵血色的绣花。

    萧遥慢慢跪坐到她的身旁,出神般凝视她安详的面容,静静地伸手为她拉好衣襟,整理那散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如每一个清晨,他为她画眉时的笑容。

    她死去时脸上的笑容,他熟悉异常。多年前,太庙之外,她长跪不起,见他到来,仰首对他一笑。

    她剪发断情,扬长出京,闻他追来,回眸对他一笑。

    这匕首,他也见过。

    皇宫重宝,大内御用,她曾用它,斩断流云秀发,决然出京。

    他抛王爵,舍富贵,也只带了这一把匕首、一缕乌发,单骑追寻,从此相伴天涯。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让这与他携手相伴,誓许终生的女子,带着这样安然的笑容,把这斩情的匕首,刺进自己的心口。

    容若自认轻功不错,没想到一路上几乎被情急飞奔的萧遥给甩下来。等到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跳上画舫时,就看到萧遥微微蹲下去,以一种异乎寻常的温柔抱起司马芸娘无力的身躯,缓缓护入怀中,再不松开。

    容若上前两步,却又顿住,几不忍去查看那已死的佳人。

    仿佛就在昨日,她还在暖暖烛火下,笑语安慰自己怅然的心怀,而今,却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不敢想像这一刻萧遥的心境,不敢看这一瞬萧遥的表情。只觉满胸愤闷痛楚,恨不得仰天长啸,痛呼高喊,只觉得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为什么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死亡的伤痛,就如此钻心而起。

    “容公子。”一直守在画舫上的捕头低声说:“刚才我们四下查看过了,这好像是……”

    他顿了一顿,才把声音压得更低道:“有人非礼萧夫人,萧夫人抵抗无力,不得不自尽以全贞。”

    容若脸色霎时一阵铁青,本来在颤抖的双手猛然握拳,深吸了一口气:“你确定?”

    “容公子,我查案多年,自问还有些经验。画舫上有明显的争斗撕打迹象,萧夫人衣裙都破了,而且明显是手撕破的,若只是纯粹要谋害萧夫人,绝不会如此。而且那把匕首,据我们审问萧夫人的丫鬟茗秋,也知本是夫人自己贴身之物。”

    容若眼神一凝,死死盯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是自齿间挤出来的:“我要知道凶手到底是什么人?”

    “画舫被发现时,一个人也没有,我已经让人把曾与萧夫人同舫游玩的客人一起找来。另外,还派了人,在这附近查问,每一个从昨天到今天出现在这一带的人。公子放心,凶手一定很快可以找到……”

    容若心中一阵混乱,痛苦、悲伤、愤恨,几乎不能清醒地整理思绪,更没有办法对于破案的工作做任何有建设性的提议。

    而这个时候,一直抱着司马芸娘的萧遥已经站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容若怔怔地望着萧遥。

    萧遥的眼睛只是爱怜地低头凝视着怀中的人,脚步木然地往外走,恍似再不知身外之事。

    “你去哪里?”在萧遥和自己擦肩而过时,容若终于忍不住开口。

    “回家。”淡淡的声音飘忽地响了起来。

    “可是……”捕头忙张嘴说:“现场还要细查,如果验尸的话,也许可以找到新的线索。”

    萧遥猛然抬头,本来充满温柔的眼神里却已一片血红,森然道:“谁敢碰她一根头发,我就杀了谁。”

    没有人敢怀疑他说这句话时的决心,捕头一声不吭,退到一旁去了。

    本来很多凶案的受害者也是坚决不愿仵作验尸,扰及亡灵的,如果死者是女子,反对的更多,更何况以萧遥曾经的身份而言,更不会让别人验看亡妻的身体。

    他已尽职提醒过也就是了,还不至于自找麻烦,硬要拦住萧遥不让他带司马芸娘的尸体离去。

    容若皱皱眉,无声地跟着萧遥下了画舫,就听到有人唤:“容若。”

    容若闻声抬头,见性德静静站在岸边的身影。

    不知是阳光太耀眼,还是自己的双眸这一瞬掠起了泪光,容若几乎是非常清楚地看到那永远七情不动的人工智能体脸上真切的关怀。然后在下一刻,一切表情,又变得和以前一样,冷漠不带丝毫情绪。

    容若靠近他,声音低沉,眼神迷乱:“性德,我很害怕,看到二嫂她……我忽然间想到了韵如,如果韵如也遇到同样的事……”